郑业是从七品下的下县县令,抱玉是从九品下的下县县尉,品级固然只有二等之差,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既不允许她插手庸调事,她便就不能插手庸调事。
这几日西厅气氛沉闷,胥吏们个个精乖伶俐,知道少府被夺了税权,皆收敛了许多,生怕她一个气不顺就拿自己泄愤。
君子不迁怒,不贰过,抱玉兀自在心里反省自己的错处,越想越不是滋味。
琢磨此事的来龙去脉,郑业大抵在三件事上对她不满:一是没有奉送花烛礼金,二是没有伺候他漱口,三是没有主动启用他小妾的堂堂堂堂堂兄骆六。
一言以蔽之,他是怪罪她不够谄媚。
“哼!难道非得自污清名,在长官面前奴颜婢膝,才能顺顺当当把这个官做下去?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一共四位官人,老大不理事,老二满口空言,老三只知阿谀——总不能事事都交给胥吏勾当罢?迟早有用得到我薛抱玉的一日!”
正这般想着,一位不速之客踱着四方步进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薛少府万福呀!”此人油头粉面,笑起来浑似庙里彩塑的小鬼,正是丰海县新晋的堂县舅,司仓佐骆六。
不待抱玉叫起,他自己已径直起身,左瞄右看地来到案前,道:“距庸调收讫还有最后三日,按例该往乡里发放催缴的牓文。卑职已经写好,请少府钤印。”说着取出一卷白麻布,案上展开来,共有二十张,正是每村一张。
只见那牓文是这样写的:
“丰海县衙牓太平、金平、银平、慈惠四乡:管内百姓,限九月三十日前完纳今岁庸调,若有贻误脱漏、以次充好者,着里正摄来,当与死棒。其棉、绢、布、麻之数,各依户等附后,依期照数输纳。”
抱玉抬眼看向骆六:“输送可还顺利?”
骆六笑道:“托郑明府的洪福,一切顺利。”
抱玉点点头:“那就再好不过。”指着牓文上那句“当与死棒”,又道:“既然一切顺利,想来张牓催缴也不过是遵照旧例,走个过场而已,又何必以死惧之?如此措辞,反倒容易激起民愤。”
骆六一咧嘴,心中不屑:“嘁!少年才子又如何,也就这点咬文嚼字的能耐。”方欲就此讥嘲几句,一抬眼,不期然对上一双雪亮的明眸。
抱玉直觉他所言不实,正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骆六心里登时一突:“这白脸小子倒是有几分敏锐。”忙躲开眼睛,斟酌着道:“少府有所不知,百姓之中,解事者少,温言好语相劝,反倒会教刁民以为官府软弱可欺,平白在最后几日生出事端来。”
见抱玉还没有动印的意思,他眨巴着一对小圆眼睛,又笑呵呵地说道:“卑职才疏学浅,怎敢在少府面前究论文字。这牓文上所写,实则是套语,年年都是如此,卑职也是按成例办事。郑明府素重庸调,大事小情都要过问的,他嘱咐的话,卑职句句都谨记着,少府就放心罢。”
郑业说过的话,就是骆六的尚方宝剑,抱玉只得给他署名钤印。待人走后,却越想越觉不对。
这二十几天里,她谨遵上峰之命,不曾对庸调过问只言片语。可今天骆六却主动过来了,他这一来,便提醒了她,无论实情如何,名义之上,“庸调”始终是她的职责。
今日发放牓文,要钤县尉之印,再过几日,怕是还有一堆文书要她签署。
一旦出了岔子,担主责的是谁?
想到此处,抱玉脊背蓦地一凉,倒是一下子领会了郑业的文字功夫。
他之前那句话,一直在她心里盘桓,前半句说:“庸调一事,你便放放手,交由司仓佐骆六专理。”后半句又说:“此人素称练达,可堪驱使。”
“专理”和“驱使”自相矛盾,当时她还以为姓郑的明经出身,胸无点墨,说话颠三倒四。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他哪里是颠三倒四,而是措辞严谨,大有深意呢。
“揽权用事的绿毛老乌龟!嘴让尿腌了?人言不会,打的甚么骚臭哑谜!姓骆的嚼蛆阿堵货,喝肾亏老鳖尿上头了,到你老祖娘这里耍威风,迟早料理了你个狗东西!……”
抱玉心里的怒火腾地蹿了上来,照着挟轼狠踹了一脚,卷轴公文顿时滚了满地。
“咣啷”一声响,周泰腮边垂下的两嘟噜肉跟着一震。
隔着一道薄薄的槅扇,他听得真真切切,虽则“老祖娘”三字因说话之人的刻意含糊而没有听清,“老乌龟”“老鳖尿”之语却字正腔圆,震耳欲聋。
得有一炷香的功夫,里间的少年才子终于止了绣口。
周泰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只见薛县尉正叉腰立在窗前喘气,幞头上的两翅还在上下颤动。他赶紧垂下眼,默默捡拾地上的物什,一样样都摆放好了,又一语不发地退了出去。
“你回来。”抱玉叫住他,深深吁出一口气,“收拾收拾东西,与我走一趟府仓!”
本朝的庸调之物照例是由乡民自行送到县衙府仓的,既然骆六遮遮掩掩,不肯吐露实情,那她便亲自去府仓察看。若是当真一切顺利,还则罢了;否则,只要她还佩一日的县尉之印,她就得将此事大管特管,一管到底!
周泰猜出她心中所想,劝道:“县里收缴庸调已有成法,骆六虽不学无术,照章办事,想也不至出错。少府大可宽心,若是当真过去,必为郑县令所知,那么……”
抱玉嗤笑一声,与他怒目而视。
周泰顿时语塞,当下不敢再劝,只得点头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