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隋良野寻找殴打隋希仁的泼皮无果,方才觉得自己束手束脚,着实囿于春风馆,在外要做事全靠恩客施舍面子,从前他恩客多,大事小情能找到合适的人拜托,如今他这里只有一个古师父,又许久不见。虽说减少恩客以便多些自由是他愿意的,但不方便做事也是真的,隋良野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伸展些手脚。
这天他赴延黛会的宴,众人吃吃饭互通有无,桌上提起当今皇上病倒,正求仙问方呢。按理说这种机密事都不应该传出宫中,但她们就是知道,隋良野心道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处,可转念想,当时自己让春风馆的人留心跟宽班有关的事,倒也十分成功,何不利用这一优势,干脆做些大事。
话说回来,怪不得古师父多日不来,原来老父病体未愈。
酒后,嬷嬷请他到一旁讲话,提到一事,“如今已经入了冬,季风呼啸,渔事繁忙,海边军卫正是出动的时候。外面海一忙,便有些流贼海寇往咱们这边来,来时扮作商人,连船都扮成商船,好似人畜无害,和平常商船一样靠岸上港,这群人通关文书做得极好,总能蒙混进来,来此地寻欢作乐,尤好青楼,消磨月余时光。可这些野人习性不改,来青楼常住,却对楼中人十分无礼,行事残暴,举动狠戾,之前便闹出过许多人命,惹出不少麻烦。每到这时候,楼中人便十分谨慎,他们又喜新鲜,来得这两三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虽说咱们轻贱之人,但也不该被如此作弄,其中有些异邦人更是连话都说不通,不知道讲的哪里方言,只知道粗鲁行事,茹毛饮血般的蠢狂之徒,不通文字便罢了,又人高马大,好色至极,不管哪位姑娘有高官贵人的关系,通通点使。后来楼中便藏起些金贵的,以免事后不好交代,但即便如此,还是常有死人之事,那些人嗜好恶心,不仅好鞭打还好交群,真是恶心至极。我看又近冬日,你这边他们还没去过,这次说不定便要去你那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提醒你。”
隋良野问:“难道没有报官?”
嬷嬷道:“死的都是些没根基的姑娘,况且楼里哪有不死人的,这群狂贼上岸便交一大笔钱给城官,当作驻留费。这钱不仅有给官员的,正儿八经给城里,便是给了朝廷,两厢比较,各官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真让这些海盗不来,城中便要少去一大笔钱。”
隋良野问:“即便官不管,那芦义门和忠全会也是地方帮派,海盗来他们地盘,难道他们也不管?”
嬷嬷道:“这两个帮派又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无利不起早,早和海盗眉来眼去,勾搭一起了。海盗们上了岸,还能少了他们的好?海盗和他们做了不少买卖交易,这群海盗采买无需到其他地方,和这两个帮派就办妥了。再说哪个青楼背后没有他们的势力,海盗们来青楼也是给帮派输利,还是哪句话,死不太多人,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所以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年轻气盛,你馆中男子也都年岁小,真要惹起事来,只怕吃亏的是你们,所以要多加小心,只要伺候好他们的头领,让他们别做得太过火,挨到他们走后,全须全尾的就谢天谢地了。”
隋良野一时没答话,脑子转起来,而后反应过来,对嬷嬷道了声谢。
路上隋良野又想起这回事,越想越憋气,尤其是在宽班之死后,他好容易寻得的一点自尊感竟这样脆弱。或者说青楼人要什么自尊,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也不愿意忍气吞声。
他未进楼,从后门回了家,房间里庞千槊正在等,对着烛火研究一盒茶叶,隋良野进门他就先叹气,隋良野道:“这茶叶你喜欢就给你。”
庞千槊一面放到自己手边一面叹道:“你做得好大事啊。”
隋良野道:“多谢你帮忙。”说完进来将门关上。
庞千槊道:“别谢我,张承东和晁流天也帮了忙,否则单凭我一个能压得下杀人案?晁流天总归是为你把芦义门的事平了,只不过芦义门的门主很生气,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大概知道,晁永年,早年在普济门学武,因忍不了门派诸多规矩,成年以后出来闯江湖,为人豪横且霸道好斗,没多久就开始进入帮派,在芦义门节节高升,杀了原门主后做了头把交椅。”
庞千槊忙道:“可不要乱说,晁永年杀没杀原门主可没有定论,你最好谨慎些。”
隋良野道:“好,那便算他没杀吧。但即便如此,他的继承人晁流天可不是个扛事的主,可惜他没别的选择,其他孩子太小。”
庞千槊道:“你既然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你多留心便是了。对了,张乘东还来吗?他倒是官运亨通。”
隋良野冷哼一声,“此人气量极其狭窄,又十分记仇,只因当时拒了他,至今仍阴阳怪气念念不忘,果然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即便他给我找了根高枝,他也得的比我多,这次哪里是他主动帮忙,是我私下拜访过他一次,请得他答应。”
庞千槊搔搔头,只好道:“我早说了张乘东心眼小,这种人,以后能不接触还是离远点好。”
隋良野点点头,这次倒是很听劝,又道:“张乘东是张家婢女跟二公子所生,而后过继给了早夭的长子,在大家族里怕是没少受气,故而如今心理变态。”
庞千槊大吃一惊,“这你都能知道?”
隋良野道:“雕虫小技。”
庞千槊仔细瞧着他,半晌笑了一声:“你真是个不安分的人,搅进不得了的东西。”
隋良野道:“自有保身之法。”
庞千槊道:“我可没有你这本事,我还是安分守己得好,赚些小外快便罢了。”说罢他站起身,将刀带上,“告辞了。”
隋良野叫住他,庞千槊干看着他,“还有事?”
隋良野道:“把茶叶拿走。”
庞千槊却不要,“留着吧,下次我来也有茶喝。”
这晚上隋良野盘算许久,第二天恰逢关店结算日,便召集了所有人开会,转告了海盗即将上岸的事,言语间又讲此事说重了几分,似乎这些人必然要来且来了就要死人,讲罢便告诉众人,若是要走的,没有卖身契的可以出钱走人,有罪但结满年限的,同样可以出钱走人,自己到官府销案,有罪没结满年限或者不允许赎出的,隋良野可以另为他们寻个去处,换个地方继续做,但留下的,除了客官的赏赐可自己留用,店里的营收全部按人头均分。请各位好生思量一番,晚上回报。
散会后薛柳很担心地跟过来,他觉得如此一来店里剩不下什么人,隋良野并不在意,只道:“未必是坏事,留下的人越胆大越好,未来更有用处。”
薛柳见状没再问下去。
但最先来辞行的却是店头,他在这里早就没地位,又听说海盗要来,自己只不过一个打下手的,又不像隋良野背后有人,谁知道得罪了人会不会横死,于是隋良野一开口他就立刻要走。
隋良野只略有些惊讶,便允准了,出于情谊,隋良野问他需不需要些盘缠,店头倒也坦诚,直言自从隋良野掌事自己赚了不少,说起来也足够回家里盖房娶亲了,隋良野便祝他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薛柳挺不乐意,嘟着嘴道:“倒叫他这没种的东西先跑了,一事无成的废物也能赚钱全身而退,真叫人看不惯。”
隋良野淡淡道:“罢了,各人有各命,由他去吧。”
到晚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些人,虽说千金有诱惑,但能不能活下来倒十分叫人担心。于是三天内走了约七八个,对于剩下的人,薛柳其实并不十分满意,“这些剩下的人不少是‘亡命徒’,我倒不是说他们杀过人,只是要不就是身上有重罪,要不就是见钱眼开,为钱敢舍得一身剐的主,性格都颇狠戾,心眼也多,”
隋良野笑笑,“那不正好,这些人也是打听消息最厉害的那一批。”
考虑到海盗将来,隋良野暂时停止招新,打算等此事过后再行补充,另外趁古师父近日没心思在他这里,他递话给晁流天,要见一面。
本来隋良野想请李道林去递话,但上次和李道林之间不欢而散,现在没空修复关系,于是干脆堂而皇之地让薛柳上门一趟。
中午去的,下午晁流天便来了,甚至没等到晚上。
晁流天在楼下等了许久,才走上来,这次是一个人来,带了重礼,一并放在桌上,接着便两手握在一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看隋良野把这一页书翻过。
隋良野抬头,看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叹口气,朝他招招手,晁流天立刻赶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隋良野道:“这么久不见,只怕早把我的情意忘到九霄云外了。”
被倒打一耙,晁流天十分委屈,“我日日想你,天天念你,想得越发憔悴,念得越发痴颠,天可怜见,我叔父都看不下去,要替我出头,可我还是痴心不改,你杀了宽班,大仇得报,真是好事,你看帮里也没有追究你,宽班可是帮中红人,要是追究起来,只怕你这样好手段,这样好容貌,都逃不了薄命。”
隋良野听出他话里意思,立时想起当晁流天那句“没有宽班就没有咱们的好事”,况且晁流天虽未婚娶,但过去姘头也不少,或许他固然心里有隋良野,但这并不耽误晁流天继续做自己,隋良野早就对男人这种表演见怪不怪,他们表演娴熟,隋良野也见得习惯。
但面上的功夫大家都要做,隋良野便道:“那你还不来看我?若不是我让人去请,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晁流天道:“天地良心,忽然一日便传出风声来,说你这边有了大人物,以后就要收牌闭关,我不信邪还来过一次,谁知道连叔父都惊动了,说有个官位不低的老爷转话,劝我好生收敛,否则别说芦义门,就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住我。叔父平日里虽见不得我儿女情长,但在这事上倒也从不欺瞒我,既然如此讲,必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