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只得站直,“老倌不必惊慌,我们是官府的人。”
老车夫端着水碗喝了半口漱嘴,剩下的一并泼在地上,“就是皇上来了,查车也得有个说法,没见过你这号差官,跟我们头儿说一声再查。”
男人笑道:“那倒不必。”
说着看看车,转头去其他差人身边,吩咐系了马,也上楼去吃喝。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隋良野当机立断推开隔板,翻身出去,仔细看看楼上,伸手将颜希仁拽出来,将他拽了个趔趄,对他道:“把你妹妹抱出来。”说着便下车,对老车夫道:“老先生,多谢相助,就此别过。”
老车夫问:“没送到,你们怎么走?”
隋良野道:“我到渡口坐船,有相熟的人来接,现在偏了路,只得紧赶过去,回去但对小姐不必多说,请她放心便可。”
老车夫点点头,这边颜希仁和边望善手拉手地等在旁边,颜希仁问:“去哪个渡口?坐什么船?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隋良野只道:“岸漾口。”
“岸漾口远,走要走到天亮。”
“必须今晚走,迟了便没人等,现在就走,我去偷马。”
偷盗之事他说得随随便便,颜希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隋良野已经行动了,倒是很熟练,不多时便牵出两匹马,来到门口,一匹自己骑上,带上边望善,另一匹颜希仁不甚熟练地爬上去,隋良野向老车夫道个别,赶马便走。
边望善的肚子咕噜噜叫,却一句话不说,隋良野听见,只道:“子时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船寅时来,三刻便走,去了早也没用。”颜希仁骑马不太熟练,隋良野不敢骑太快,不得不回头看他。
隋良野在分叉口停下来,先把干粮给边望善,然后下了马到两个路口仔细看看,一边车辙多些,但车印却浅,马蹄印都一个朝向得多,另一边车印中,看印迹来往频繁,必是有来回的路,若是靠水行船,走陆路的送走人必要回头,于是哪边是通水一目了然。但问题却不在这里,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来路,想了想,从颜希仁身上扯下束带,去另一条路旁树下草草掩埋,踢松了沙土,又那水壶在道上泼了些,这样后来的行车走马会将这条路上的印子衬得更清晰,便更像是新走的多。
做罢这些,他上马,继续赶路。
天黑了许多,隋良野想到了岸漾口放下两个孩子,他再去寻个地方藏马,多争取些时间,但上路没一会儿,边望善就一阵恶心,刚开始还忍着,隋良野问了她几遍,她都只是摇头,又行了数十里,她实在顶不住,弯腰吐起来,隋良野勒马,扶她下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转头看哪里能包些土来掩盖痕迹。
他分着心没注意,原来根本没拍到边望善的背,打到了她的脖子,颜希仁过来推了他一把,“她哪吃过这种苦,你要累死我们吗?”
隋良野回过头,边望善扯着颜希仁的手臂,要他别再讲,隋良野扪心自问,其实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他只想他们两个有命活下来,否则颜风华临死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他不是颜风华,根本没可能做到珍爱他们,为他们操心担忧。
他站起来,对颜希仁道:“你照顾她。”
然后自己脱下外衣,去捧路边的沙,走回来,“站一边去。”
两个孩子搀扶着走开,颜希仁去给边望善拿水,隋良野把沙扑上去,又和旁边的土踢平,尽量掩埋痕迹,也不知效果几何。
他回到马旁,颜希仁道:“她得休息下。”
隋良野看边望善,她脸色苍白,一阵阵反胃却不敢吐,隋良野估摸了下时辰,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他摸了摸边望善的额头,烫得吓人,确实走不得太多。以他们现在的脚程,后面的人就算追上来,也要一个半时辰,或许赶不上。
边望善拉着颜希仁,不住地摇头,“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颜希仁不同意,“不行,你撑不住,小时候你发烧就差点醒不过来,如今没有药,你必须好好睡一觉,再骑马怎么得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先上马,若有地方停就进去休息,这里是大路,停不得。”
颜希仁还要讲话,隋良野打断他,催他上马,颜希仁称隋良野骑马太快,把边望善带到自己的马上去。
行约半刻钟,前方便有个废棚屋,看招牌原来是做路边茶馆的,如今只有遮瓦四壁和门口的一杆旗,草屋的顶残木的柱,蟋蟀的声音在空道上回响,踏进屋内一阵灰尘扬起,放眼全是蛛网。隋良野去拢了地上的干草,堆起来勉强松软些,让颜希仁把边望善抱过来躺下,边望善沾着很快便睡,颜希仁松口气,看向隋良野,“要是有凉水给她降降热就好了。”
隋良野道:“我去找一些。”他朝外走,又转回身,“你不要睡,有动静便叫我,我走不太远。”
颜希仁点头。
隋良野先把带的水拿来给颜希仁喝,他也是又渴又饿,接过水一不留神全喝完了,反应过来觉得不好意思,隋良野只道没关系,把干粮分给他,颜希仁吃着,隋良野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此地偏离大道,幽径深处,树木丛生,倒挂的黑鸟在树上站成一派,林深虫鸣野狐叫,周边除了树便是高高低低的小土堆,再往后有十来座坟堆,竖着的白幡上飘摇的纸钱串在风中呼啦啦地响着,一些野地里的狗聚堆在坟堆上蹿,偶尔它们站上土堆,朝这边看,眼睛绿油油,喉咙里冒着嘶鸣。
跟出来的颜希仁看到此景,一个趔趄退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朝大路望,颜希仁问:“你……你去哪里找水?”
“这里离河道近,必然有分流,我往前走一走。”
颜希仁问:“你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往前走?”
隋良野看他一眼,“我要是想走,一开始不必回来。”
颜希仁垂下头,“不是那个意思……”他又问,“万一它们过来怎么办?”
隋良野道:“去找根棍子,跟它们拼命。”
颜希仁瞧着他,看不出来是真话假话。
隋良野准备去找水,颜希仁拉住他,“那把你剑留给我吧。”
隋良野听了,便把剑给他,“我一刻钟便回来。那些野狗轻易不靠近人,你不要睡觉。我已看过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我已用石头堵好,门锁完好,你在里面锁住,我来再开,野狗也进不来。”
听隋良野原来心中有数,颜希仁才放下心来,隋良野朝大路走,牵马出发。
不出他所料,河流并不远,隋良野用薄皮水壶盛满,不敢耽搁,转身便回,他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刻钟。
但马刚转回林中,隋良野便觉得不对劲,当即止马,翻身轻巧下马,拴了马,顺手去马鞍边抽剑,这时才发现自己将剑给了颜希仁。他便把水壶背在身上,避开月光下无树的光秃秃林道,往树林深处绕。
行至废棚屋附近时,隋良野靠着树蹲下,将身形藏在草中,仔细观察着屋中的动静,但此地除了狗吠虫鸣,夜来风呼打旋吹哨,树叶哗啦声,倒也不见稀奇动静,隋良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棚屋的顶甩去,砸在干草上本该没有声响,那屋内却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两步,只听后面有声音缓缓道:“站住。”
隋良野转头,正是附令搜捕司那个细长眼的领头,手正按在腰间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脚土,正对面门便是一记重拳,那人见拳风凌厉,抬臂哪里搁得开力气,解了挂刀用刀鞘猛地挡在面前,脚步向后,在沙土里睁开眼,隋良野俯身一个横扫已在下盘,那人无奈只得抽刀,两下劈砍拉开距离,才终于继续道:“先莫动手,房中还有两个孩子!”
听了这话,摆开架势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面前这个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体,侧过脸,一面观察着屋内的动静,一面留意着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