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晴。
初夏的风已带熏热气,骄夏园里万紫千红,泡桐盛放在路道旁,高高大大地撑起天际端彩虹,修剪得枝桠齐整,倾身向阳,而后两侧桐树洞开,桥下湖水波光潋滟,碧绿的荷苞在圆叶上摇曳,桥上石雕碎银砖,龙腾虎跃栩栩如生,向里行,越开阔,流苏树点缀在宫宇楼阁间,满树雪白压枝,一片素晴朗朗影,殿前便是依次是牡丹与芍药,色彩由浓转淡,矮次渐入门庭,殿前威严高耸,石板路干干净净,花气粉香尽散,只有苍松翠柏傲立于前,龙匾硕大映在正堂背,其下真龙天子之位,一尘不染。园中侍卫们如同树下的影子,处处穿梭却甚少惹人留意,宫女们红裙粉衣,端着美酒佳肴,折着蔷薇海棠,点缀着金碧辉煌的园殿,在宾客还未到来前,排成列,捧着花和酒,低低笑着在阳光中穿梭。
小季在正西门的第三道口,抬头看阳光从树荫中露出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面前巡检地护卫身上。
皇上和太皇太后走南门,那边护卫最森严,王公贵族走东门,其余百官走西门。
巳时刚过,陆续便有官员来到,小季因此被向前拨了拨,一并等在三道口附近。
西门陆续来人,到三刻前大部分人都已到来,等人逐渐少下来,小季又被向后调拨,跟着其他几个京畿卫在侧道旁行走,检阅路上情况。
就差不多这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声响,他回过头,看见有个公子哥儿不下马便要进门,当即便被守卫拦下来,其中一个勒令他下马,并要求他交出佩刀,小季这方向看不太清人,树叶挡住他的视线,他正欲转身,听见那马上的公子带着笑意的冷声,“放肆,敢拦我的马,你有几条命。滚开。”
绝不会认错,小季立刻离开队伍,朝那人望去,一瞬即呼吸都停了,化成灰也认得出,这样沉稳慢吞的语调,一字似乎嚼出来项钢玉击撞的冽声,除了谢迈凛还有谁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讲这种傲慢的话。
谢迈凛和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区别,高高在上,尊贵傲慢,小季望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握着刀柄的手密密出着汗。
这个人,放火,放火烧了自己。
如今他仍旧,稳坐马鞍。
拦谢迈凛路的护卫,立刻被撤下,千户大人恭敬道:“谢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谢迈凛笑了声,“无妨。”便要骑马进园。
千户大人跑几步挡在马前,赔着笑脸,“谢大人,咱们兄弟身上有明令,任何人不得佩剑入园,不得骑马入园,大人,能否小的们为您引路,走去广芳甸?”
谢迈凛挑挑眉,“这段路远,我腿脚不便,走不得。”
千户大人面露难色,谢迈凛催马要行,刚被千户一个眼色打发走的百户找了陆长庚来,陆长庚同样叙述了一遍,谢迈凛脸色愈发难看,鞭子指向陆长庚,“我问你,今天我便要走马,你要怎么样。”
陆长庚跟他对视片刻,略微思忖,“请谢大人入了霰门后下马前行吧。佩刀,烦请留在此处。”
谢迈凛笑笑,把佩刀接下来扔给他,催马便行,马蹄声突兀地响在院子里,高头大马从小季身旁经过时,投下一片阴影,马上的谢迈凛目不斜视,只看得到视线里高高的楼和塔。小季一路用目光盯着谢迈凛,在那人那马经过之后,对面的树影下,他看见了同样脸色沉郁的黄岐东,黄岐东的眼色死死地钉在谢迈凛身上,手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张脸向石头刻出似的,棱角分明。
而后黄岐东意识到被人看着,猛地转过视线来,敏锐地像是一只鹰,随后意识到只是小季,便沉默着走开,西门那边守卫在对千户抱怨,这么嚣张的人,该好好搜搜他的身,千户训道:“这种豪门子弟会当刺客吗,说话不动一点脑子。”
小季被百户叫走,跟着继续走,他走过东门,跟另一队巡逻擦肩而过,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回过头去看,这几人身上有些什么让他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随着向东走,越发强烈,他是个十分没有安全感的人,如今就觉得心里发毛,他在东门跟着队伍停留,看着越来越多让他感觉奇怪的人向西、向南、向正殿去,好似一群黑色的鱼混入金鱼群中。
忽然他意识到,不大对,这些人好像没见过。
午市,这一班次巡逻到后坞房换班,陆长庚眉头皱得很紧,似乎也有什么不太好的感觉,反复地看轮值名单,黄岐东对他道:“放下吧,叶大人刚走。”
陆长庚总还是不放心,“你刚走遍一圈,有没有什么异样?”
黄岐东摇头。
“有没有什么生脸?”
小季看向黄岐东。
黄岐东道:“没有。”
陆长庚稍稍安些心,交办新的任务给众人,自己也闲不住,重新走了一遍,因为他现在必须要回到皇上身边,所以更是将能想到的全部交代一遍,才牵着马匆匆离开。
小季趁百户没注意,小跑着来到黄岐东身边,黄岐东让身边的人离开,问他有什么事。
小季欲言又止,转个话头问:“陆大人是不是很忙?”
黄岐东看他一眼,道:“皇上只信他,宫内宫外,样样都要他看过。事必躬亲,圣人都顶不住,何况陆大人。”
小季回想起陆长庚那副模样,只觉得过了二十二,他就会当场晕倒。
“我发现……”
这话说到一半,正有一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季清楚地看到黄岐东的眼睛斜了过去,注视了片刻,才慢慢地收回眼神。
他们视线交错的瞬间,小季清楚地明白——他发现了,他也发现了。
小季发现,因为他有记人脸十分有本事;而黄岐东发现,因为他才是过了一遍所有人的那个事实上的骄夏园总护卫官。
但黄岐东却对小季道:“没事就走吧。”
小季的心顿时攥紧扭成一团湿答答的布,很多要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左冲右撞,统统堵塞在喉头,他只觉得有声音发出,但只有无意义的颤音。
黄岐东难得耐心地看着他,就像将死之人看路旁的一棵树,为其赋予意义。
“这里……这里有皇帝。”
黄岐东道:“管不了许多,管不了其他人。”
小季嘴唇发抖,“是不是……要出事。”
黄岐东道:“不在乎。不关心。”
说罢转身离去,笃定小季不会再讲给任何人。
一点不错,小季当然不会说出去,但这么大的排场,潜入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骄夏园的实际护卫官,是个为了复仇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小季低头看自己的刀,又想起谢迈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