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侧过头,讥诮目光落在那埋头不语的陈文聂身上。
少年攥紧了展昭的衣袖,在这迎面而至的冰冷煞气中一个哆嗦。
他不由扬起脸急切地看向展昭,却发现展昭亦是垂目瞧他,“小兄弟昨日说,在陈家村曾耳闻啃食之声,”展昭口中语气难辨,又仿佛还是和和气气的,跟往日无二,“还见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多亏于此,展某查到此案竟与八年前血案有关。”
展昭稍稍偏头,神色沉静:“展某细瞧过那些尸骨,未有利齿啃咬的痕迹,小兄弟可知是何物?”
“……大概是夜有山野恶兽捕食,我听差了吧。”半晌,陈文聂才小声回答。
“陈家村虽位处深山,却鲜见野兽,只有六日前出现了一只恶虎,小兄弟可是说它?”展昭又问。
陈文聂嚅嗫了许久,才不肯定地说了句:“……大概是吧。”
展昭的眉目渐渐流露出一种惋惜,“小兄弟说自己名陈文聂,当日展某先入为主,还未问清,”他低垂着眼,语气温和诚恳,“小兄弟的陈姓是耳东陈,还是,禾口程?”
陈文聂僵住了。
“展、展大哥……”
窗外突然翻进一人,对着百毒门领头的姑娘急道:“小师姐,官府的人来了!”旋即见满地吐血的师兄妹,面露震惊,下意识举剑戒备。
白玉堂一脚将地上断了半截的匕首踢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一个起身欲退的百毒门弟子脑袋边上,匕首在木头柱子上微微晃动,而他的长刀轻飘架在领头少女的肩上,“急什么,此案未了,你们还是随爷在这等上一等罢。”他好声好气地笑道,眉目凛然令人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白爷这刀可不长眼。”
一时楼内歇声。
不过眨眼须臾,楼下传来响动,官差提着刀从前后包围了长乐馆。王朝正敲着前门喊声:“掌柜的开门!”掌柜的千呼万唤终于盼来救星,哪有不赶紧照办的。这一开门,便迎来了面色乌黑、额间有月的肃容中年人。
这是钦差包拯啊!掌柜竟是登时眼泪簌簌,如见至亲。
戏台众角俱登场,展昭这才轻叹一声:“陈小兄弟,展某曾言,定会竭力相助,弄清你们之间的恩怨,再送你回去。”
“……”陈文聂依旧是唯唯诺诺的神情,却缓缓闭上眼。
展昭抬头,好似只为解惑,对那束手就擒的百毒门少女道:“姑娘为何要追杀陈小兄弟?若是为移尸之事,今日大可不必现身,官府昨夜结案,毒物虽与百毒门有关,但亦知确非贵门行凶。”
那位姑娘也不说话。
包拯却踩着楼梯走了上来,语气沉沉:“只因百毒门的毒物并未用完,也从来不在程家姑娘手中。而是在你的手中。”他的目光灼灼,直逼陈文聂,令闻声睁眼的陈文聂僵身一颤。
“本官可有说错?”
陈文聂扑通跪地,满目慌乱胆怯,颤声喊冤:“大人冤枉,草民、草民不过是个流浪乞儿,如何、如何能得什么百毒门毒物……”
包拯近前环顾,仔细端详了一眼被白玉堂长刀挟持的小娘子。
然而那位姑娘并不出言证实。
包拯这才道:“陈家村程氏本非天昌人氏。根据卷宗所录以及石老所言,十七年前夫妻二人带着一家奴仆搬来陈家村,在陈家村做起了教书先生,不久诞下一女,正是程文婧,然八年前意外遭人拐卖。而后不久,程家满门遭难,无一幸免,唯有早先被拐走的女童活了下来。”
陈文聂闻言低下了头,仍是胆怯万分、低眉顺眼的模样。
“本官昨夜与展少侠夜谈此案,尝闻你家中父母双亡,唯有一姐姐大你三岁,与你失散,而父亲正是教书先生。”包拯停声,众人依言望向陈文聂,衙役心头更是齐齐闪烁异色。
这未免太巧了!
昨夜里那个自首的阿文姑娘也说自己有一幼弟,小她三岁。
“程姑娘八年前被拐,或是侥幸躲开了程家之难,而你却是从八年前的程家大难中真正存活下来的程家子。”包拯说到此处,面沉若水,宛如公正凛然的神佛,字字捶人心,“天圣五年天大旱,死于那年的百姓不在少数,她离乡八年,如何得知程家大难的前因后果?正是从你口中得知,而你——”
陈文聂猛地抬头。
“才是陈家满村白骨与镖队意外身亡的罪魁祸首。”
“不!不是的,阿文才是凶手!”一人高声惊叫。
不知何时被衙役带来的程家阿文听闻此言,几乎是跌着扑倒在包拯身前。她攥着包拯的衣角,双目垂泪,焉有昨夜里那心如死灰、投案自首的平静,字词哆嗦,惧怕不已:“是阿文一人所为!一人所为!大人——大人!不关他的事,是阿文死有余辜……!”
展昭瞧着阿文哭得狼狈,却是不打自招,心生不忍亦感叹包公行事妙哉。
“程姑娘,天网恢恢,便是你想一力承担此案罪责,也逃不过举头三尺神明。”包拯轻声叹息,示意官差将阿文从地上扶起,“人命关天,生死权责尽在本官之手,倘若尚无头绪,断不会轻言有罪。”他敛了动容之色,不怒自威,“程姑娘真想认罪,本官且问你,你是哪一日在陈家村的泉水中下毒,叫满村一夜成白骨?”
“我、我——民女……”阿文半晌说不出话来,终究是一闭眼说,“两日前的晚上民女下的毒。”
“也就是说,正是展少侠碰上陈文聂的晚上,隔日尸骨便被展少侠发现了。”包拯说。
“是——”阿文道。
这回便是楼中那百毒门少女与同门弟子也不忍地扭过头去,她浑然不知,喃声笃定:“正是那天夜里我寻了空……”
“姐姐。”陈文聂终于开口,“莫要说了。”
“文远……”阿文呆住了。
陈文聂盯着阿文看了许久,笑了笑,眉目好似因这笑容张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