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雪初多半时间都在客栈里歇着。她整日倦怠无力,脑中似总绕着一缕乱麻,躺着便睡,醒来又觉精神难振,加之春雨断续,头疾也复又发作起来,使她更觉困顿。沉睿珣见状,便也没再叫她随自己出门。金陵城春意正盛,窗外的市声一日比一日热闹,雪初听得久了,心也跟着随风浮动。客栈窗扉半掩,风从街巷里送进来,夹着炊烟、花香与新蒸点心的甜味,闻着便知这城中万象依旧,未曾因乱世而止息。沉睿珣却很少久留。他每日出门的时辰不定,有时天色才亮便已离开,有时却要到午后方动身,但每日总会将她的药亲自煎好,又依着她的气色斟酌药量。雪初心中千头万绪,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月事的虚弱与这几日的心绪缠在一起,让她一开口便觉得力不从心。直到,总得把线头捋出来。你这几日只管歇着,别逞强。”雪初便也不再追问,话到嘴边也只化成一句:“那你……多加小心。”“你把身子养好,便是帮我了。”沉睿珣轻笑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起身出门。雪初忽而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与他同行一路,从西南至此,原以为他们早已重拾相依。可这几日的疏离,又让她意识到,他的世界中始终还有更深沉的责任。日子便这样又过了两日。沉睿珣有时带回几包药材,有时只是换了一身尘土。她偶尔问起,他便也简略说几句,并无刻意隐瞒,却也从不将她牵进这些纷乱之中。这日他出门前又叮嘱了几句,叫伙计熬一碗清粥,少油少盐,免得她腹中不适。临走时,他伸臂抱了她一下:“我傍晚前回来。”雪初望着他出门,房中一时只余窗纸被风轻轻拂动。她坐了一会儿,心绪仍乱,便随手翻起了桌上的药谱与账册。她看不懂其中的暗记,却能看出他写字时的稳与快。他的字清隽秀逸,笔画行云流水,收笔处却干净利落,藏着锋刃。她盯着看了许久,隐隐觉得这样的字,本该写在澄心堂纸上,配几行风花雪月的词章,或是一篇寄情山水的闲赋,让人慢慢品玩,如今挤在药方与账目之间,未免太过可惜。他若肯正经写几幅字,怕是能胜过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可转念一想到他现下奔波忙碌的事,却与之有着云泥之别。雪初的指腹在纸角上摩挲了一下,心中的异样更深了一层。自与沉睿珣重逢以来,她见过他持剑,见过他诊脉,也曾与他在船上并肩看江听风,听他随口提过许多诗文典故。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处,越发让她觉得,自己所知的,不过只是他的一角。她把药谱合上,目光落到桌上那只粗陶茶壶上。壶是客栈里的寻常物件,一盏凉茶还搁在壶边,是他昨夜替她斟的。她伸手摸了摸,壶身已然凉透。雪初站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了先前船上那客商送的蒙顶山茶。这一路辗转,那包茶叶一直压在行囊底下,未曾动过。她小心解开一角,茶叶的干香一缕缕透出来。她将那包茶搁在桌上,又把粗陶茶壶往里挪了挪,预备他回来时,替他沏一壶。她从前应当也是这样替他做过的罢。这念头浮起来,她心中便柔肠百转,又难免一阵酸涩。午后时分,她精神终是稍回了些。她看了几眼桌上那包茶,到底还是先留了张字条,披了新买的春衫出门透气。金陵雨后,街巷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屋檐滴水未尽,偶尔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细小的水纹。街边卖花的妇人吆喝着“新折海棠”,香气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又有点心铺新蒸的米糕出笼,甜味漫出来,不由得惹人多看两眼。雪初走得不快,只顺着人流慢慢往前。她倒也不急着买什么,只想让脑中那团乱麻松一松。只是越走,思绪越纷乱。自那日从成衣铺回来,她在心中不止一次试图梳理这些纠缠不清的碎片。她想起沉睿珣说他们是夫妻,她也确实早已把他当作了丈夫。这段时日患难同路,夜里相依,他对她的照拂早已深入骨血,深到让她怀疑如今的自己能否心安理得地接受。可在旁人的叙述里,她却似乎该是另一个人的妻子。婚事已定,门第相配,众人羡慕,桩桩件件都被说得理所当然。而那个人,虽知道她与沉睿珣一道,却不以为然,还大有拨乱反正的意思。她越想,越觉得背后的线不止一条。有人相信她死了,有人知道她活着。有人把她的归宿写成定稿,有人把她的现状当作偏差。她站在两边叙述的缝隙里,既觉得陌生,又想把那缝隙撬开看一看。可她始终不知该扯哪一条,也不知从谁口中去求那一个真相。雨后的风带着水汽,贴着面颊掠过,凉意一点点漫开。她走到一处转角,巷口人潮忽然拥上来。一队挑担的脚夫从旁挤过,担子两头的货箱擦过袖角,险些撞到她肩头。雪初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边,才稳住身形,抬起头时,却见一道白衣身影从人潮里走了过来。“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