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墙上,铁架床床头那面墙。
钉子还在,挂历还挂着。
那是十年前最常见的那种风景挂历,每页一张照片,配一个月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纸张泛了黄,边角卷着,中间一道虫蛀的细痕。照片上是一面蓝色的湖,湖边一排金黄色的树。印刷饱和度过高,蓝得失真。
沈思渡盯着那张挂历。
“思渡——”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上午刚摘的茭瓜,炒肉丝还是凉拌?”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铁架床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
很窄。窄得转不开身。
十四岁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缝隙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床的栏杆,金属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
一开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灯以后,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夜晚。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然后是嘴。
郑勉开始从镇上小卖部买棒棒糖。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郑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轻飘飘的,像扔一块橡皮。
他跪在这道缝隙里。
有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指尖收紧,攥住了,把他的下颌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颈椎被迫弯成一个弧度,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沈思渡只能看见上面。
挂历、蓝色的湖、金色的树。
八字右边那一撇。
沈思渡把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撇上面。它的印刷网点排列得不均匀,靠近笔画尾端的地方密,开头的地方疏。
有一个网点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像一颗痣。
他把自己钉在那颗痣上。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顶上来,酸的,涩的,带着胃液的味道。沈思渡把那股翻涌咽回去。
八,九,十。
蓝色的湖水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下颌。
他沉下去,沉到那片蓝色的湖底。
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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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出门了。
居委会通知今天补签一份材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装着所有文件的塑料袋递给沈思渡看了一眼。
沈思渡翻了翻,没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铺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一头是客厅,另一头是那扇虚掩的门。
他推门进去了。
棉布窗帘挡不住这种日光,整个房间被照得一览无余,连铁架床栏杆上的锈斑都清晰可辨。
沈思渡从书桌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几支干掉的水彩笔,一把断了尖的圆规,一个铁皮文具盒,盒面印着奥特曼,漆面磨得只剩轮廓。
沈思渡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回去,蹲下身,将手伸进下铺那片积满尘埃的阴影里。
灰尘很厚,结成了一层灰绒毯。最里面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大箱子他用脚勾出来,翻盖交叉扣着,没封口。
是郑勉大学时期,在军校的东西。
一件叠好的旧迷彩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几本证书、一个搪瓷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沈思渡把橡皮筋褪下来,照片在手里散开。
郑勉那时十九岁,在一群还没抽条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照片多是合影,每张照片里郑勉都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他总是意气风发地笑着,胳膊随意地搭在旁边人的肩上。而他身边那些孩子的脸还很嫩,大多只有十四五岁,有的还带着婴儿肥,站姿僵硬,不太会面对镜头。
沈思渡一张一张翻过去,在倒数第三张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