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的冬天已经彻底露出獠牙。
地面温度降到了低点。风像剃刀一样刮过废墟,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冻硬的尸体变成硬邦邦的石头。
但在地下五米的地方,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湿热的、带着氨气和腐烂味道的空气。
“啪嗒。”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拱形的砖石顶壁上滴下来,落在丁修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枪响。
“头儿,我们还要走多久?”
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他用一块破布捂着口鼻,但那股恶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那是排泄物、工业废水和泡烂了的尸体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看图纸。”
丁修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波波沙冲锋枪,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用深色玻璃罩住的手电筒。
光柱很弱,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
“按照那个老工程师的图纸,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应该就是第三医院的地下排水口。”
丁修的靴子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泥里。
这泥也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
“为了几盒药,至于吗?”
克拉默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
他是个工兵,习惯了炸东西,不习惯像老鼠一样钻洞。
“至于。”
丁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不弄到磺胺粉,地下室里那三个伤员活不过今晚。伤口已经发黑了,那是坏疽的前兆。”
“而且,”丁修冷冷地补充道
“如果不来这儿,我们在地面上早就被俄国人的狙击手点名了。”
这是事实。
自从包围圈合拢后,地面上的战斗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消耗。
苏军的狙击手控制了所有的街道和广场。任何移动的物体都会招来子弹。
于是,战争转入了地下。
德军称之为“老鼠战争”。
“注意脚下。”
丁修继续前行。
“别踢到绊索。俄国人喜欢在这种地方挂手雷。”
下水道越来越窄。
原本宽敞的主管道在这里分岔,变成了一个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行的砖砌通道。
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偶尔有几只肥硕得像猫一样的老鼠,并不怕人,只是用红色的眼睛盯着这群闯入者,然后慢悠悠地钻进墙角的洞里。
“该死的,这老鼠是吃什么长大的?”
赫尔曼走在丁修身后,厌恶地踢了一脚水面。
“吃人。”
汉斯在后面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里是整个城市的消化系统。上面死了人,血水和碎肉流下来,就养肥了它们。”
赫尔曼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
丁修停下了。他关掉了手电筒。
“安静。”
他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
在漆黑的管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