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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院(第1页)

白天剩下的时间科迪莉亚几乎没有和威廉单独说过话。路易斯一直陪在她身边,带她逛了庄园的书房、温室和那间天花板画满云朵的音乐室。直至傍晚,路易斯送她回客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晚上去歌剧院,”他说,“大都会歌剧院,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大都会歌剧院坐落在帕拉伊巴河的北岸。科迪莉亚站在剧院门厅的穹顶之下,她真的需要一秒钟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穹顶高到让人担心天空会从那里漏下来。金色和红色从墙壁上流淌下来,金箔、天鹅绒,她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的“洛可可”三个字。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像一串被凝固的瀑布。蜡烛在里面燃烧,光和影在水晶的每一个切面上折射、分裂、再重迭,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碎了的月光。女人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男人穿着燕尾服和白领结。他们的领口别着宝石,手腕上戴着表,手指上套着戒指。每一颗宝石都在烛光下呼吸。“好看吗?”路易斯站在她身边,他的蓝眼睛看着她。“好看。”科迪莉亚说。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温度。大都会歌剧院真的好看,好看得像一个不该被凡人踏足的梦境。“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路易斯说,他的声音里有笑意,“我站在这里看了五分钟的吊灯,然后我父亲说我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你确实像,”威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科迪莉亚转过身。威廉站在门厅的台阶上。那张脸的线条在烛光下变得更深了。他的纽扣是黑色的,袖扣是银色的,没有宝石。在满大厅的珠宝和绸缎中间,他穿着最简单的东西,但你是先看见他,然后才看见其他人。他把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松垮垮的。“走吧,”他说,“我们的包间在三楼。”他们的包间在三楼的正中央。正对着舞台,不高不低,刚好可以看见舞台上的每一寸地板,又不用低头看乐池。包间座位很宽,绒面是深红色的。科迪莉亚坐下的时候,手指摸了一下扶手上的绒面,触感像某种活物的皮肤。路易斯坐在她左边,威廉坐在她右边。她不知道为什么威廉选了右边的座位,包间有四把椅子,路易斯先坐下了,她自然坐在他旁边。幕布升起来了。歌剧内容是一个老人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换回青春和一个女人的爱。科迪莉亚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不女高音的声音像一把被擦亮的银器,男高音的声音像刚倒进杯子的香槟,但她的耳朵不擅长捕捉旋律。她看着舞台上那个扮成恶魔的男人,红色的紧身衣,黑色的斗篷,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恶魔不会穿红色紧身衣,恶魔穿什么都行,可能根本不穿衣服。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就藏在歌剧的声音里,像一条银色的鱼游进了浑浊的河水,一开始没发现,但看见了那片鳞的反光。科迪莉亚的呼吸停了。那个声音不属于舞台上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女高音,不是男高音,不是合唱团,不是任何一件乐器。它没有歌词,不是“唱”。它更像风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被人体的某一块骨头接收到了,然后传到了脑子里。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她的皮肤起了疙瘩。那个声音她听过。某一次她潜进海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光到达不了的深度,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但那只是一瞬间。她当时以为是水压造成的耳鸣。不是。现在是同一个声音。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打开了一扇门,刚好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足够照亮房间里积灰的角落。科迪莉亚的手指抓紧了扶手。她看了一眼路易斯。他正看着舞台,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光。那是被歌剧打动的表情,他真的在听,真的在感受,那个故事的悲伤正在流进他那颗还没有被世界磨硬的心里。他又被感动了。科迪莉亚又看了一眼威廉。威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在走神。他的眼睛看着舞台,但视线没有聚焦。那种看的方式不是在看东西,是在通过某样东西看向别处。他也没在听歌剧。他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吗?科迪莉亚侧了侧耳朵,那个声音还在,在歌剧的旋律下面流动。科迪莉亚把目光收回到舞台上。她在想一件事。那个声音,在深海里听过的那一次,她当时在干什么?往水下沉,被水包裹的、身体放松到极致,几乎要溶进海里的感觉。不是被拖下去的,是自己让自己沉的。接着那个声音就出现了。“喝水吗?”威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歌剧的响度,又不至于让隔壁包间听见。科迪莉亚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不是水。“我不喝酒,”她说。“这是茶,”威廉说,“大都会歌剧院不提供酒,因为有人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喝醉,然后在下半场睡着。”他的嘴角向右侧扯了一下。科迪莉亚接过杯子,杯壁是凉的。她抿了一口,却是是茶,冰凉凉的还加了柠檬。她把杯子还给他,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科迪莉亚迅速收回了手。“谢谢,”她说。威廉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回座位旁边的杯托上,重新靠回椅背。他的视线落在舞台上,但科迪莉亚知道他没有在看。她在听那个声音。它还在。它没有离开。它在歌剧的旋律下面缓慢地流淌,科迪莉亚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进入她。她的心跳慢了下来。第一幕结束的时候,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路易斯站起来鼓掌,两只手用力地拍着。“太好听了!”他转过头看着科迪莉亚,蓝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呢?”“好听。”科迪莉亚说。她站起来了,裙摆拂过威廉的膝盖。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裙摆离开了他的膝盖,他没有动。“我出去透透气。”她说。“我陪你。”路易斯说。“不用,你告诉我洗手间在哪里就行。”路易斯指了方向,科迪莉亚推开包间的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也有水晶吊灯,但比门厅的小,光线更柔和。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她走过一个拐角,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窗外是大都会的夜景,帕拉伊巴河在月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她看着河水,那个声音在她的骨头里回荡。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你挡着光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科迪莉亚转过身。一个红发少年站在走廊里,离她不到三步远。比她高半个头。红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烛光里像一堆正在燃烧不打算熄火的柴。翠绿色的眼睛亮得像被打磨过的宝石,每一个面都在反射光。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水晶杯。杯子里有酒,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晃动。“我没有挡着光。”科迪莉亚说。“你挡着了,”他说,“你站在窗户前面,光从你身体两侧漏过来,你的影子落在地毯上。”科迪莉亚看着他。他在挑衅。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好玩。“你可以走过去,”她说,“走廊很宽。”“我不想走过去,”他说,“我想让你让开。”“为什么?”“因为你在我的视线里,”他说,“你站在窗户前面,我看着不舒服。”科迪莉亚没有动。其他贵族藏在礼貌下面的轻蔑不同,他们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污水,你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软的。他的轻蔑是直接泼出来的。“你是这里的客人?”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走,走到她的胸部,停了一下才回到脸上。“是的。”科迪莉亚说。“哪个包间?”“5号。”“兰凯斯特的包间,”他说,“你是兰凯斯特的什么人?”科迪莉亚顿了一下。“朋友。”她说。“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向上翘,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翻了个面,“那么你是哪一位兰凯斯特的情妇?”科迪莉亚不打算理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翡翠城的圣庭里,在周日礼拜结束后的人群中。他们用目光丈量她,用问题试探她,然后用她的回答来确认自己的优越。应对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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