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影交界处,他垂眼看着楼下,错乱簇拥的人群正中,有一张双目紧闭,冷汗涔涔的年轻面容。
适才这张脸跟他不过半寸距离。
廊头有风灌入,拂过鼻尖,又痒又凉,他抬手蹭了蹭,这才意识到,谢竞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活该。
活该嘛。
扶着额头笑了一声,梁栎再抬眼,发现谢竞正遥遥望着自己,眸光森冷如钩,像是要把他盯个对穿。
他复又露出笑容,无声重复了一遍:“活该。”
-
今日是喝酒坏事,同时也是酒壮怂人胆,知晓自己惹了滔天大祸,梁栎心中半分惶恐没有,反倒死一般安详。
以前在凉州,梁栎就经常惹祸,靠着豫章王的名号,出街都是横着走的!一会儿把永安乡强抢民女的地痞恶霸打得鼻青脸肿,一会儿把南安村贩卖臭肉的张屠户追得满地乱跑。
想起这些过往,他闭上眼睛,又笑了。
红姑娘抱着琵琶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这点高度摔不死他。”梁栎慢条斯理转过头,红姑娘面露惊色,已然哭了个梨花带雨,“你害怕?”
红姑娘断断续续抽泣着,说不出话。
梁栎递给她一块手帕,柔声安慰道:“好啦,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解决好的,不连累你。”
红姑娘泪睫忽闪。她知道梁栎在京中没有根基,又是一身的孩子气,即便是听了这话,得了允诺,也可谓是十分没底。
-
梁栎迈步走出百花堂,旁边没有哪个多事的,敢主动上前拦他。
兰吉在茶棚底下喝水,看自家主子醉醺醺往外走了,赶紧掏钱付账,拔脚去追。
“主子!”兰吉察觉他脸色不悦,说起话也赔了小心,“咱们是回府吗,还是——”
话音未落,旁边一茶楼堂子忽地热闹起来。
梁栎寻声望去,就见一说书先生刚刚摆开架势,是个正欲开讲的模样。他撇下兰吉,从熙攘人群中挤了进去,想要凑个热闹换换心境。
说书人手拿羽扇、头戴纶巾,抓起那花梨硬木“啪!”地一敲,从容开腔道:“这豫章王的故事啊,还得从永康年间说起!”
梁栎头皮一麻,本能想退。可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来,将茶楼层层包围了。
他站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看说书人眉飞色舞,把豫章王生平翻来覆去讲了个痛快。
讲他如何从太子沦落成王,如何被灰溜溜赶去凉州,讲他第一任太子妃如何死去,又讲他第二任太子妃是如何生了个白眼儿狼。
“这白眼儿狼啊,单名一个“栎”字!便是如今的高阳王!据说那高阳王出生时天降异象,凉州一连三月无雨,坊间皆说其子不祥——”
“你放屁!”兰吉卯足了劲,在人群中高声大喊。
男女老少齐刷刷回头,脸上无一不是烦躁抱怨。
说书人清了清嗓,抓着硬木又是一敲,众人迅速回到原位,有滋有味听起了后续。
梁栎趁机钻了出去,拽着兰吉的胳膊,一路跑得东倒西歪,又突然停下,恍惚着回头望了眼,他耳边嗡嗡直响,怀疑是辱骂声追着自己撵路来了。
兰吉呼噜噜喘气,累得不行,也气得不行:“那老东西再胡言乱语,我非砸了他堂子不可!”
“你先回府吧。”梁栎说。
兰吉一愣:“我说错话啦?”
“我是让你回去,又没让你滚回去。”梁栎有些不耐烦地说,“府内耳目众多,我待着难受。”
“那我也在外头,陪着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