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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眠墟(第1页)

黄茜玲最后一次见到那棵鸡蛋花树,是在她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

外婆死在清明前夕。九十三岁,睡梦中没了气息,第二天早上才被隔壁的阿婆现。黄茜玲从省城赶回村子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香火缭绕,纸灰飘飞。她在灵前跪了一整夜,膝盖磨得生疼,可她没有哭。外婆这辈子话少,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年夏天,外婆会从屋后那棵鸡蛋花树上摘几朵花,放在她枕边。那股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她每次闻到都能睡得很沉。外婆说,这花能安魂。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花香好闻。直到她上了大学,学了植物学,才知道鸡蛋花属于夹竹桃科,全株有毒,白色乳汁能让人呕吐腹泻心跳加。她惊出一身冷汗,打电话回去让外婆别碰那棵树,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

丧事办完,亲戚们都散了。黄茜玲一个人留在老屋,替外婆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几本泛黄的日历,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她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沓黄的旧信,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绳扎着,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红绳,里面是几十粒黑色的种子,形状像瓜子,外壳坚硬,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拿起一粒对着光看,种子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她把饼干盒抱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借着从木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封一封翻那些旧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日期,最早的是1963年,最晚的是去年。她抽出第一封信,信纸已经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信是写给一个人的,没有名字,开头只有两个字——“花娘”。

“花娘,今年开春,树又新枝了。你说过,等我老了,会有人来接替我。我等了六十多年了,她什么时候来?”

黄茜玲的手微微颤。她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读下去。每一封信都写着同样的事情——树芽了,树开花了,树叶落了,树又芽了。信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替”。她不知道替什么,只觉得那棵树和外婆之间,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连着。

最后一封信写于去年冬天。外婆的字迹已经抖得几乎无法辨认,信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茜玲,你回来。屋后那棵树,你别动。等我死了,你替我去看它。”

黄茜玲攥着那封信,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屋子填满。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后是一块不大的空地,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空地尽头是一堵矮墙,墙根下长着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老树。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枝干粗壮,呈鹿角状分叉,四仰八叉地撑开一片巨大的树冠。正是暮春时节,枝头挂满了鸡蛋花。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鹅黄,五片旋叠而生,像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那股香气她太熟悉了,甜丝丝的,和外婆每年夏天放在她枕边的一模一样。可她从未在白天这样近地看过这棵树,越看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树干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有些突出得像一张张蜷缩着的、即将舒展开来的小脸,五官模糊不清,大小不一,像无数个未出世的婴孩扒在树皮上往外挣。

她在树下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见了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虬卧龙一样扎在地面上,表面裂着深深浅浅的沟壑。那些沟壑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拨开被雨水泡烂的碎叶,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很硬。她以为是石头,抠了几下,那东西翻了半个身,不是石头,是一截指骨。人的指骨。

她猛地缩回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裂开的树根缝隙里,嵌着的不是石头,是骨头。密密麻麻的,白的灰的,有的已经腐朽了,有的还很完整。有指骨,有趾骨,有碎成几瓣的头骨残片,混杂在树根交错的缝隙里,像是根系刻意包裹住的一样。她不知道这棵树下面埋了多少人,只知道自己此刻正坐在满地人骨上。那些骸骨嵌在老树虬结的根系之间,沉默地、安静地,像一群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婴儿。

她想跑,腿却像生了根,动不了。一阵风从山上灌下来,满树的鸡蛋花簌簌摇晃,那股甜腻的香气猛地浓烈起来,浓得像一只手,从她的鼻孔钻进去,直直地掐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在香气的尽头,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和她在饼干盒里那些黑色种子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黄茜玲盯着那棵老树,脑子里忽然闪过大学时植物学教授说过的一句话——鸡蛋花在东南亚被称为“庙花”,常被种植在寺庙和墓地,当地人相信那是鬼魂栖息的地方。她当时只当是一个冷门的植物学趣闻,记在了笔记本的角落里。此刻她盯着树根缝隙里那些灰白色的骨头碎片,忽然明白那根本不是趣闻,是无数条命从土里长出来、又从枝头开出了花。

她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把后门死死关上,用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想打电话报警,拿起手机才现——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她跑出院子,沿着村道跑了半条街,信号还是空空荡荡的。她去找隔壁的阿婆,阿婆正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听她说完,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那棵树,种了三百多年了。”阿婆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又干又哑,“你外婆守了六十多年。她走了,该你了。”

黄茜玲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守什么?树根下面那些骨头——是什么人?”

阿婆捡起那根玉米棒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像按着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三百年前,这个村子闹瘟疫,死的人太多,棺材来不及打,死人往坑里一堆就埋了。埋的地方,就是这棵树的根底下。”她指了指屋后那棵巨大的鸡蛋花树,“后来瘟疫过了,这棵树就开始长。越长越大,越长越旺,开出来的花比哪棵都多,气味比哪棵都浓。村里人觉得邪门,想把树砍了,砍不动——砍一刀,树皮流出来的不是汁,是血。”

黄茜玲的后背爬上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婆继续说。“后来有个路过的道士看了,说这棵树底下埋的亡魂太多了,它们走不了,困在树根里了。得有人守着,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跟它们说说话,它们就不闹。守树人,一代传一代,传到你外婆,传了十几代了。”

“它们……会出来吗?”

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闻到的香味,就是它们。它们出不来了,困在那些花里了。花开了,它们就出来透透气。花谢了,它们又缩回去。你外婆守了一辈子,每天给树浇水,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跟那些困在花里的魂说话,说了六十多年。”

黄茜玲坐在阿婆家的门槛上,看着屋后那棵鸡蛋花树巨大的树冠在暮色里暗下去。黑暗中,树冠里藏着无数朵半开的鸡蛋花,白色花瓣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她听见了声音,从屋后传来的,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同时低声细语。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可她觉得它们是在喊她的名字。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把饼干盒里那些黑色的种子一粒一粒倒在桌上,数了数,六十四粒。她把外婆的信一封一封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短信时,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棵树下面埋着谁,不知道那些困在花里的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外婆守了六十年,守到九十三岁,守到死。现在轮到她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买了一捆黄纸和三支香,回到家在树下烧了。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满树的鸡蛋花同时摇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是整齐的、刻意的、像很多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她把三支香插在树根前的泥土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开口说了一句“我替我外婆来了。”

她不知道那些困在花里的魂听不听得懂,可她觉得,树冠安静了一瞬,然后风才跟上来,吹动了那片沙沙的声响。她把外婆的信一封一封理好放回饼干盒里,那些黑色的种子她没敢动,原封不动地放在八仙桌上。她辞了省城的工作,退了出租屋,在村里住了下来。她在水泥厂做过质检员,在镇上送过桶装水,在小学代过课,攒下的钱不多,够吃够用。

黄茜玲很快现,那棵鸡蛋花树有问题。不是毒性那种“有问题”,而是它的生长节律,和自然界所有规律都不吻合。鸡蛋花的花期是每年三月到九月,十一月后叶子落光进入休眠。可这棵树一年四季都在开花——不是零星地开几朵敷衍的那种,是满枝满桠密密匝匝地开,压得枝干往下坠。最诡异的是十二月。树叶通常在秋末落光,但这棵树的叶子一片不落,绿得黑亮,在寒风中泰然自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那些花,那些本该冬天绝迹的鸡蛋花,在光秃秃的枝干上连片地开着,雪白的,鹅黄的,散出的甜香浓郁到隔着半个村子都能闻到。就好像生命力根本不是从土壤里来的,是从那些树根缝里的白骨上一滴一滴榨出来的。花越旺,底下的年月越深,死的人越多。

她试着用手机拍下来对比,蹲在树根处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相册切片的时候现——每次拍到的树根都不一样。第一张根缝里嵌着指骨,第二张指骨不见了只剩泥土,第三张树皮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她连拍了一百多张,每张的细节都有出入。那不是像素涂抹的噪点,是它拒绝被留下影像。她翻看手机里所有没被删除的照片,明明是同一棵树同一个角度同一时刻,却像每一帧都属于不同的时间线。

村里的老人慢慢告诉她更多关于这棵树的事。三百年前的瘟疫,埋在树根下的那些人中,有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美,村里人都叫她花娘。瘟疫来时她一家全死了,只剩她一个人,她把这棵树种在亲人坟头,自己也死在树下。她的魂没有走,困在这棵树里了。从那以后,每年春天,这棵树开的第一朵花总是白色的,比别的花都大,花瓣上总带着露水,像眼泪。村里人说,那是花娘在哭。她哭了一辈子,还要哭下去。

黄茜玲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她蹲在树根前,把黄纸一张一张扔进火里,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那些困在花里的魂一年只被允许出来这一次,依附在燃烧的纸灰上,盘旋几圈,再回到花里。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觉得疼,火烧纸钱的时候,她听见从花丛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个短促的气音,不是惨叫,更像叹息。她不会害怕了。她知道那些叹息在说“谢谢”。她烧了三年,听了三年,从最初的浑身抖,到后来能够蹲在火堆前平静地添纸、拨灰、在火灭之前沉默地合十,像外婆生前做的那样。

第七年,她现了那棵树的秘密。鸡蛋花的白色汁液有毒,这是植物学的常识。可她现,这棵树的汁液是红色的——不是乳白色,是从树皮上渗出来的鲜红色液体,浓稠得挂在树皮表面结成一颗颗珠子,阳光下折射出近乎黑色的暗光,像从伤口里往外渗的血。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甜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棵鸡蛋花树下,满树的花开得正旺,花蕊里冒出蓝白色的光,像眼睛。树根下的泥土松动开裂,无数只手从底下伸出来,白的,灰的,瘦骨嶙峋的,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乱抓。她站在那里,那些手摸到她的脚踝,冰凉的,硬的,像石头。她说了一句“别怕”,那些手都停了下来。最细的那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掌心朝上,躺着三粒黑色的、亮的种子,和外婆饼干盒里的一模一样。那只手把种子放在她脚边,慢慢缩回了泥土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她醒了,枕头边放着一粒黑色的种子。和外婆饼干盒里的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粒种子在晨曦里看了很久,然后去屋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她点头。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脚踝,皮肤光滑,没有疤痕,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梦里那些手摸过的地方,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表面,像从骨髓里往外渗透的寒气,天亮了都没消退。

她在村里住了好几年,不走了。老屋后墙被雨水泡酥了,她请人加固了一层水泥。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屋后看一眼那棵树,看它花开了多少、叶落了没有、须根长了多长。她学会了听树的声音——清晨和傍晚花丛里有细微的低语,内容听不清,但那声音的质地和活人说话完全不同,更像是石磨碾过干豆的粗粝回响,磨盘一转一轮,一圈一生。它们三百年都在这儿,磨盘碾了三百年,早就碾成了粉末。每年唯独七月十五子时,那种磨盘一样的声音会短暂的变成完整的语句。她听清了它说的内容“茜玲,来——来替我们。”

她知道了,外婆等的那个人是她。

她每年七月十五在树下烧纸,磕三个头,说一句“我来了”。烧完了纸,灰烬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她肩膀上,像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一碗白米饭,放在树根前,碗里的饭到第二天早上总是不见一粒。她不知道是谁吃了,也许是花娘,也许是她外婆,也许是那些困了三百年的人。她只知道,碗空了,它们就安宁了。

她现在每天都穿着厚底橡胶鞋去树根下清理那些长疯了的杂草。有人在深夜路过村口,看见老屋后那棵鸡蛋花树满树白光,像挂了一树灯笼。他们以为黄茜玲在树上装了彩灯,可走过去一看——什么电线都没有,那些白光,是从花蕊里自己出来的。幽蓝色的,冷冷的,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一盏一盏的心电图荧幕。

黄茜玲坐在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睛。她不怕了。那些困在花里的人,那些嵌在树根里的骨头,那些被瘟疫夺走生命的魂,它们都不会害她。它们是她的家人了。她替外婆守着它们,它们替她守着这棵树,它们一起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守着这个村子。

她今年四十二,还有大半辈子要守。她不知道以后谁来替她,也许她的侄女,也许侄女的女儿,也许这棵树会在某一天轰然倒塌,所有的魂一涌而出,飞到天上去。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走。碗还会空,花还会开,那些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还在等她。她闭上眼睛,把后背的重量交给树干。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笑了,没回头。她知道,那个人不是鬼,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困在这里、却从未后悔留在此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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