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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影人(第1页)

吴芊桐是在沙袋回弹的间隙里,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她来这家拳击馆已经三周了。拳击馆在川南白鹤镇的老街尽头,一栋灰白色的铁皮房子,门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振华拳击”。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华”字的最后一笔还能辨认。她是省体校退役的拳击运动员,退役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听朋友说这边有个拳击馆在招教练,她犹豫了几天,还是来了。

拳击馆比想象中要小。一间训练厅,一个擂台,角落摆着几个沙袋,一个破旧的度球架,墙上挂着几面已经开裂的镜子。地面是厚橡胶垫铺的,被无数双脚踩得亮。馆里只有几个学员,大多是附近的年轻人,有的来健身,有的来泄。她每天下午两点开馆,晚上九点关门,教一些基础动作——直拳、摆拳、勾拳、步法移动。活不重,收入也不高,但她觉得还能待下去。

那个沙袋在训练厅最里面,比其他沙袋都旧,表面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衬。沙袋底部有一块暗褐色的渍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已经渗进了皮革的纹理里。她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以为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汗渍。她问过前任教练老周,老周已经快七十了,每天傍晚来馆里坐一会儿,看看学员们训练。她指了一下那只旧沙袋,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沙袋是以前留下的,好多年了。”她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老周没有回答,只是说“打起来感觉重,比别的沙袋都重。”她后来试过一次。她戴好缠手带,站到那只旧沙袋前面,深吸一口气,打了一组直拳。第一拳落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回弹——不是沙袋被击中后那种均匀的晃动,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袋内部缓慢地调整位置的回弹。她停下来,伸手按了一下沙袋的表面,皮革是凉的,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沙袋底部缓慢地沉降着,像是一层已经被压实了很久的填充物正在重新分布。她退后一步,又打了一组。这一次她确定那不是她的错觉——沙袋在她收拳之后,依然保持着一种极轻的、持续的摆动,沿着它自己的轴线缓慢地旋转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她出拳的路径。

那天晚上她关掉馆里的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沙袋的轮廓。它安静地悬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击中的人。她用钥匙锁好门,沿着老街走回住处,感觉到自己的拳峰上还残留着那种异样的回弹感。

此后几天她照常带学员训练,但每次经过那只旧沙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她没有再打它,但她在教课间隙偶尔会注意到它,有时候是在清晨开馆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傍晚擦地的时候,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缠手带紧贴着她的拳峰,让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第四天傍晚,她决定再试一次。她戴好缠手带,在沙袋前面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打组合拳。直拳、摆拳、勾拳、直拳。沙袋在她的击打下剧烈地晃动,出沉闷的撞击声。打到第三组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沙袋的撞击声,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从沙袋内部传出来的声音。她的拳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站在沙袋前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加。她把手掌贴在沙袋表面,皮革是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长时间握过。她又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她收回手,把缠手带解下来,在沙袋前面的地上蹲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那层被汗水和时间浸润多年的旧皮革能不能记住所有击中过它的拳头。她只是觉得,当她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她的拳头知道得更多,只是它还无法将那些重量形成完整的回响。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去碰那个沙袋。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沙袋底部的暗褐色渍迹,在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变深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外渗,沿着皮革的纹理向下延伸。

有一次她开馆的时候,现沙袋底部的地面上有一小摊暗褐色的液体。她蹲下来用纸巾擦了一下,液体没有气味,颜色像稀释过的锈水。她站起来摸了摸沙袋的底部,皮革是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向外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把它擦干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天夜里她睡到一半忽然醒了,在黑暗中坐起来,感觉到拳峰处有一种异样的灼热感。她打开床头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细长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也不记得白天有过碰撞。

她又开始梦见那个沙袋。梦里她站在训练厅的中央,四周的灯都灭了,只有一盏射灯照着那只旧沙袋。沙袋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的。她走近几步,能看见沙袋表面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大,皮革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她伸手想按住它,手指触到沙袋表面的那一瞬间,皮革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裂缝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背上什么也没有。

她后来又去问过一次老周。老周正坐在馆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问他那只旧沙袋是不是有什么来历。老周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个沙袋不是他挂上去的,他接手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她问他以前这个馆是做什么的。老周喝了一口水,说以前这里办过地下拳赛,后来不办了,就改成普通的拳击馆了。她问他地下拳赛有没有出过什么事。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问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带学员,一个人站在训练厅里,看着那只旧沙袋。她走过去,把沙袋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地面上。沙袋比她想象中要重,落地的时候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蹲下来检查沙袋的底部,那道暗褐色的渍迹在近处看更明显了,皮革的纹理间嵌着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后留下的沉积物。她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那些颗粒,刮下来一小撮粉末,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粉末的颜色偏暗,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用纸巾把粉末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把沙袋挂回去,在挂钩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保持平衡。

夜里她回到住处,把那些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不属于沙袋正常填充物的东西。她去查了一些关于沙袋填充物的资料,普通的沙袋填充物不外乎碎布、海绵、细沙、水,还有一些特殊型号的填充物。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粉末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白鹤镇振华拳击馆的历史,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她又搜了一下地下拳赛,依然没有找到结果。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着。她想起那个沙袋底部的暗褐色渍迹,想起它被击中时那种沉闷的回响,想起沙袋在缓慢旋转时那只手的形状。她想象着一个被封闭在沙袋内部的人,在那些黑暗的皮革内部,被无数双手拳反复击打了许多年。每次被击中时,旧填充物就会在沙袋内部缓慢地重新分布,沿着那道被反复摩擦过的裂缝,一点点向外渗,穿过皮革的纹理,在底部形成那层沉积,像是要借着那些拳头的力量,从内部破开那层封皮。而她每一次站在它面前出拳,都是在替那些从未停下的人,完成他们留下的最后几拳。她决定再打一次那个沙袋。那天傍晚她在训练厅里拉上窗帘,只留了一盏射灯。她戴上缠手带,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那只旧沙袋前面。她打了很久——直拳、摆拳、勾拳、组合拳,一遍又一遍,直到拳峰开始疼痛,汗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沙袋在灯光下剧烈地晃动着,旋转着,像是有一个人正在它内部缓慢地苏醒,试着回应她的击打。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从沙袋内部传出来的,比之前更清晰,像是一个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说话。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击打,直到那个声音被她的拳头淹没。

那天晚上她坐在擂台边上,解开缠手带,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峰。指关节已经有些红肿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但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击打中被完成,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坐在训练厅里,灯还亮着,那只旧沙袋安静地悬在挂钩上,在她刚才的击打中重新调整了它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沙袋前面,伸出手掌,在它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皮革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几乎一致,像是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她留在上面的余温。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打多久才能让那道被封闭的旧重量彻底释放出来,她只知道当她的拳头最后一次落在那层旧皮革上时,沙袋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回弹。它会以它自己的方式,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击打的旧裂缝,释放出被封闭了太久的重量,而她只需要继续站在它面前,替它完成那些没有被打完的回合,直到它彻底停下。而她自己,也在这段漫长的、无言的较量中,重新习惯用拳峰去感知一种没有对手的对抗。那道旧裂缝会在那些被反复浸润的旧层之间,以它自己的方式,沿着她被磨出茧痕的拳骨表面,刻入她每一次出拳的力度中,等待她下一次在沙袋面前站定时,用她自己的体温去包裹住它最后的冷却。她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她只觉得当她站到那个沙袋面前时,那层旧皮革便已记住她的拳峰了。它正在以更慢的度回弹,而她也正在用越来越少的拳头,去填补那道旧裂缝最后一点尚未闭合的间隙。那道旧裂缝已经不再需要她继续击打了,它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的手指,顺着那道裂痕,最终确认它的温度已经和周围的皮革完全一致,不再需要靠击打来维持它自己的存在。然后她会在那道旧裂纹完全封合之前,最后一次把手掌贴上去,等着它在那些拳峰的红肿彻底消退之后,沿着她指纹的轨迹,在那些已经被磨光纹理的皮革表面,完成那最后一次的冷却。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当她最终在沙袋表面再也找不到那道旧裂纹的时候,她的手会因为缺失了那个熟悉的触碰点而微微停顿,像一个终于把沙袋悬好的人,在拳馆关门之后,独自站在那根已经空了太久的挂钩下面,再也不用为它重新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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