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旺素的眼泪流下来。“外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你。你嗑了我的,你就成了我。我得看着你,看着你嗑完那些瓜子。你嗑完了,我才能走。”
包旺素回到桌前,拿起一粒瓜子,继续嗑。咔嚓,咔嚓,咔嚓。一粒一粒,她嗑得很慢,每一粒都要嚼很久。外婆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嗑到第五十粒的时候,她累了,手抖得厉害,嘴唇磨破了,舌头也肿了。她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些瓜子壳,白色的,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坟。
“外婆,我嗑不动了。”
外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的,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旺素,你不能停。你停了,那些命就散了。散了,你就死了。你死了,谁来替你?”
包旺素咬着牙,又拿起一粒。咔嚓。她的眼泪滴在瓜子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嗑了一整夜,嗑到天亮,嗑到那罐瓜子只剩最后一粒。她拿起那粒,放进嘴里,咬下去。咔嚓。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她趴在桌上,大口喘气,浑身虚脱。
外婆站在她面前,笑了。“旺素,你嗑完了。你活了。”
包旺素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你该走了?”
外婆点头。“该走了。你替我嗑完了那些命,我就能走了。你以后不用再嗑了。那些瓜子没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包旺素站起来,抱住外婆。外婆的身体是实的,温热的,和活人一样。她抱着她,哭了很久。外婆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旺素,你好好过。别学外婆,别嗑瓜子。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嗑了,就得替死人活。”
包旺素点头。“外婆,我记住了。”
外婆松开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她走出门,走进晨光里,消失了。包旺素追出去,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地白色的瓜子壳,在阳光下闪闪光。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瓜子壳,放在手心里。很轻,很薄,像一片干枯的花瓣。她攥紧手心,瓜子壳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她站起来,回到屋里,把桌上那些瓜子壳扫干净,装进铁皮盒子里。她抱着盒子,走到后山,在那片向日葵地边上挖了一个坑,把盒子埋了进去。她跪在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那片向日葵地。向日葵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向她挥动。
她转过身,走了。
回到省城,她把那件事压在心底,再也不提。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片向日葵地,梦见那些黑色的瓜子,梦见外婆年轻时的脸。她梦见自己坐在门槛上,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嗑了一粒又一粒,嗑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甜腥味,枕头边总是有几片白色的瓜子壳。她不知道它们从哪来的,她从来不在床上嗑瓜子。
她结婚了,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她老了,头白了,背驼了。可她再也不嗑瓜子了。别人嗑,她就走开。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牙不好。她不敢告诉别人,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嗑了,就得替死人活。
她八十九岁那年,病了,住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体里,从她肺里,从她那些嗑了一辈子瓜子、磨了一辈子牙齿的器官里。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金黄色的,比人还高。外婆站在地中间,穿着红色的衣裳,笑着,冲她招手。
“旺素,你来了。”
包旺素笑了。“外婆,我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她的女儿站在病床前,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女儿哭了,可她没喊她。她知道,妈妈走了,去找外婆了,去找那片向日葵地了,去找那些她嗑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最后又还回去了的命。
她给妈妈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瓜子,是外婆留下的那罐,包旺素一直留着,一粒没动。她不知道那些瓜子还能不能嗑,可她觉得,那是妈妈的命,不能扔。她把盒子放在妈妈的棺材里,挨着她的脸。她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皱纹,光滑的,红润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她知道,妈妈去找外婆了。去找那片向日葵地了。去找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个村子。她叫包小禾,是包旺素的曾孙女。她听村里的老人说,她曾奶奶当年在后山那片向日葵地里埋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黑色的瓜子。她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向日葵地已经荒了,长满了杂草。她挖了很久,挖出了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锈了大半,盖子一碰就碎了。里面的瓜子还在,黑色的,亮的,一粒一粒,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粒,放在手心里。很沉,冰凉冰凉的。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她犹豫了一下,把瓜子放进了嘴里。
她没有嗑,只是含着。舌尖触到一股熟悉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很淡的、像晨露一样的甜。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金黄色的,比人还高。地中央站着两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裳,笑着,冲她招手。一个是曾奶奶,一个是外婆。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眼泪流下来了。她知道,那些瓜子是命,是曾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命,是外婆续了一辈子的命,是她这辈子要接着续的命。
她把那粒瓜子嗑开了。咔嚓。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活了,像一粒种子在春天了芽。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荒了的向日葵地,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是瓜子婆了。她要替曾奶奶续命,替外婆续命,替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续命。她要嗑那些黑色的瓜子,一粒一粒地嗑,嗑到老,嗑到死,嗑到那片向日葵地重新开花,金黄色的,比人还高。
她蹲下来,把那些黑色的瓜子一粒一粒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了的向日葵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燃烧着的海。她笑了,她知道,那不是海,是命。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的眼睛,在看着她,在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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