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肇事的斩骨刀,被堂弟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扔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正午的阳光照在乌黑的刀身上,竟没有多少反光,反而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刀身周围的光线都似乎暗了一圈。刀刃上,那些多年前曾出现过的暗红色血痂,不知何时又浮现了出来,颜色比记忆中的更加深沉,近乎黑色。
“哥,现在咋办?大伯这……这不像是寻常伤病啊!”堂弟搓着手,满脸焦急。
我能怎么办?送医院没用,找郎中也不行。难道真要去寻那些神神叨叨的“高人”?可当年那赊刀人的手段,寻常高人能对付吗?
绝望中,我想起了爷爷传下来、我爹后来又转交给我保管的一个小木匣。爷爷临终前说过,如果将来那把刀再出古怪,家里又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打开看看,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开。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颤抖着手,从行李深处找出那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旧木匣。匣子没有锁,只用一道褪色的红纸封条贴着。我撕开封条,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小撮用红布包着的、干枯白的头(像是爷爷的);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黄的毛边纸;还有一枚锈迹斑斑、边缘却异常锋利的古铜钱,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穿着一截细细的、同样褪色的红绳。
我展开那张毛边纸。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字迹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很用力
“后世子孙若见
赊刀之咒,其应在‘凶器噬主’。刀饮凶秽之血,其灵自污,化为‘债鬼’,需索命血以偿。吾以肤为引,暂镇其凶。然镇非解,债终须还。
若刀复现异,黑气侵体,乃‘债鬼’索命之兆。寻常医药无用。
唯有一法,或可一试,然凶险至极需至亲之人,持此‘厌胜钱’(即匣中铜钱),于子夜阴气最盛时,以自身中指精血浸润钱孔红绳,再将铜钱压于刀镡(刀柄与刀身连接处)之上。同时,心中默念欠债者之名(即吾之名讳),言明‘父债子偿,以血代命,一刀两断’。
此法是以直系血脉为祭,以厌胜古钱为契,行‘替死’之术。成,则‘债鬼’得偿所愿,转而纠缠持钱者,中咒者或可保命;败,则两人皆亡。
慎之!慎之!非至亲无怨、甘愿赴死者,不可为也!
纸下有吾名讳。
不肖子孙王铁山绝笔”
我看完,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爷爷留下的,不是什么破解之法,而是一个更加残酷的“替死”之术!要用我的命,或者至少是我未来被“债鬼”纠缠的厄运,去换我爹可能的一线生机!而且,成功率未知,可能两个人都死!
“哥,纸上写的啥?有法子吗?”堂弟急切地问。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爹!可我也有一家老小,有妻子,有豆豆!
我把纸上的内容艰难地告诉了堂弟。堂弟也愣住了,脸色变幻,最后咬牙道“哥,你是大伯的亲儿子,血脉最近……可这……这太……”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这太不公平,太绝望。
时间不等人。我爹脚上的紫黑色已经蔓延过了膝盖,向大腿侵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胡话也变成了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眼看就要不行了。
看着爹痛苦的样子,想起他从小对我的养育(虽然严厉,但充满了一个粗糙汉子能给出的全部关爱),再想到那个“横死”的预言终究可能落到我或者豆豆头上……一种混合着绝望、孝道、以及对命运强烈不甘的疯狂,在我心里滋长。
也许,这就是我们王家逃不掉的宿命?也许,用我这个“三代之内”的人去应了“横死”的谶语,就能终结这个诅咒?
“我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决绝,“今晚子时。”
堂弟想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红了眼眶。
我让堂弟帮忙准备一盆干净的井水,一把新的、没用过的锋利小刀,几张黄纸,还有香烛。我要先试着跟那个所谓的“债鬼”沟通?不,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可怜的仪式感,壮壮胆。
夜幕降临,山村死寂。我独自待在放着那把刀和我爹的房间里。煤油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将刀和床上我爹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子时越来越近。我把那枚冰冷的厌胜铜钱握在手心,铜钱边缘的锈迹硌着皮肤。小刀在火焰上燎过,对准左手中指的指腹。
时间到了。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那是村里老人习惯性的报时,并不精准,但在我听来,如同丧钟。
我深吸一口气,用刀尖刺破指腹。钻心的疼痛传来,鲜红的血珠涌出。我将血珠滴在铜钱方孔中穿着的红绳上。血液迅被那看似干枯的红绳吸收,绳子的颜色竟慢慢变得鲜红、湿润起来,仿佛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石磨盘上那把斩骨刀,毫无征兆地,出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嗡”鸣!刀身上的暗红血痂,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我强忍着恐惧,拿起那枚浸染了我鲜血的铜钱,一步步走向石磨盘。每走一步,都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一分,仿佛有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我身上。
走到磨盘前,我伸出颤抖的手,将铜钱按向刀镡——那个刀柄和刀身交接的金属护环。
就在铜钱即将接触刀镡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斩骨刀猛地一震,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刀身上乌黑的光泽流水般波动,那些暗红的血痂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血腥和腐朽气息的狂风,凭空在屋内卷起!
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中,只有刀身上那妖异的红光在闪烁,映照出床边我爹痛苦扭曲的脸,也映照出我惊恐万状的表情。
我吓得魂飞魄散,但手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狠狠将铜钱压在了刀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