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敏玥把那只蝴蝶风筝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雨。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放回去。她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从省城一路堵到山脚下,又沿着盘山路颠了四十分钟,就是为了放这只风筝。外婆在电话里说,你小时候最爱放风筝,后山那片空地还在,今年春天天气好,你回来放一次吧。她本来不想回的,可外婆说了一句让她心里酸的话——外婆说,我八十七了,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撑开那把碎花伞,夹着风筝,沿着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后山走。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被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她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很大的草地铺在山坡上,草很深,绿得黑,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她小时候常来这儿放风筝,那时候草没这么高,地也没这么湿,她光着脚在上面跑,风筝飞得比山还高。
她把伞收起来,放在草地边上,拿出那只蝴蝶风筝。风筝是她在城里买的,很漂亮,粉红色的翅膀,黑色的纹路,长长的飘带,在风里微微颤动。她左手举着风筝,右手握着线轴,迎着风跑了几步,松开手,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风很大,线绷得紧紧的,她放线,放线,再放线,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粉红色的小点,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忽隐忽现。
她站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风吹得她的头乱飞,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来这里放风筝,也是春天,也是这种毛毛雨。外婆说,放风筝就是把不高兴的事放走,线一断,烦恼就没了。她那时候小,不懂,只知道跑,只知道笑,只知道风筝飞得越高她就越开心。现在她懂了,可她已经很久没开心过了。工作压力大,感情不顺,身体也出了毛病,去年查出一个结节,医生说观察,定期复查。她没告诉外婆,怕她担心。
风忽然变大了。风筝在空中猛地一抖,线轴从她手里滑出去,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手指被线勒得生疼。她稳住线轴,抬头看,风筝还在,可线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绷得笔直,往下坠。她用力拽了拽,拽不动。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她往前走几步,想换个角度,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线轴脱手滚了出去,她爬起来追,追了几步,线轴停了,可风筝还在往下坠。
她跑过去捡起线轴,现线不是断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拉住了。那根线从线轴出,往天上走了一段,忽然拐了个弯,斜斜地扎进松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她顺着那根线往松林里看,松林很密,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线往松林里走。
松林里比外面暗得多,雨被树冠挡住了,地上干干的,铺着厚厚的松针。她踩着松针往里走,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线在前面引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树丛,越走越深。她有点害怕,想转身回去,可她的手不听话,腿也不听话,像是被那根线拽着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了那棵松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背。那根线就缠在树干上,绕了好几圈,末端垂下来,线头上系着一样东西。
她走近一看,是一根手指。不是真的手指,是风筝的骨架,竹篾做的,弯弯的,白森森的,像一根骨头。她蹲下来,把那根竹篾从线上解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竹篾很旧,黄了,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漆,又像血。她把竹篾放在地上,站起来,想把风筝线收回来。刚收了几圈,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小孩在笑。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松林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以为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继续收线。又收了几圈,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就在她身后。她猛地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松树,和树皮上那些裂开的纹路。她盯着那些纹路,忽然现,其中一块树皮的形状,像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张树皮脸。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那张脸好像在动,眼睛在眨,嘴巴在张合。
杜敏玥的腿软,她转身就跑。跑出松林,跑过草地,跑下山坡,跑到外婆家门口。她弯着腰,大口喘气,浑身抖。外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敏玥,咋了?”
“没……没事。”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外婆,后山那片松林里,有一棵老松树,树皮上长着一张脸。”
外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看着杜敏玥,脸色白。“你去那棵松树了?”
杜敏玥点头。
外婆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关上门。“你看见什么了?”
“一根风筝线,缠在树上,线头上系着一根竹篾,像手指。”
外婆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那是你姐姐。”
杜敏玥愣住了。“我姐姐?我没有姐姐。”
外婆坐下来,点了根香,插在神龛里。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杜敏琳。你们生下来的时候,她比你还重半斤。可你们三个月大的时候,她忽然病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你命大,活下来了。”
杜敏玥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从来不知道……”
“你妈不让说。她说你知道了会害怕。”外婆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你姐姐埋在那棵松树下面。你妈每年清明去给她烧纸,你爸不去。你爸受不了。”
杜敏玥的眼泪流下来。“那根风筝线……”
外婆叹了口气。“那是你姐姐在等你。她等了你三十多年,等你放风筝给她看。你小时候放的每一只风筝,最后都会飞到那棵松树上。线断了,风筝落下来,你姐姐就捡了。她收了很多风筝,都挂在松树上,挂了三十多年。”
杜敏玥想起那根竹篾,白森森的,像手指。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风筝的骨架,是她姐姐的手指。她困在那棵松树下面,困了三十多年,等妹妹来看她。等到了,就笑。
那天晚上,杜敏玥没有走。她住在外婆家,睡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床上。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风筝的声音,不是风吹的,是线在转轴上的声音,咻咻咻,像有人在放线。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后山上空飘着很多风筝,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蝴蝶,有蜻蜓,有金鱼,有老鹰。它们在空中飘着,不升也不降,不左也不右,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看着那些风筝,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姐姐收了很多风筝,都挂在松树上。不是挂在松树上,是那些风筝的魂,被她姐姐的魂牵住了。她姐姐在松树下面,手里攥着那些风筝线,像攥着三十多年来每一个来看她的人。
杜敏玥穿上衣服,出了门。月光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她往后山走,走过那片草地,走进那片松林。那棵老松树还在,树皮上那张脸还在,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树枝上挂满了风筝,密密麻麻,像一树五彩的果实。那些风筝都很旧了,有的破了洞,有的掉了尾巴,有的颜色褪得看不清了,可它们都还在,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呼吸。
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下面的泥土。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她用手扒了扒,扒了几把,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骨头,是一张照片,塑封的,保存得很好。她拿起来,借着月光看,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裹着同样的襁褓,都闭着眼睛,都张着小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敏琳,敏玥,百日留念。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滴在姐姐的脸上。
她蹲在树下,哭了好久。哭完了,她把照片放回去,用土盖好。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张树皮脸,开口了。
“姐姐,我来看你了。”
树皮脸上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筝线划过空气。“敏玥,你长大了。”
杜敏玥点头。“我长大了。”
“你过得好吗?”
她想了想。“不好。可我会好的。”
“那就好。”那个声音笑了,“你回去吧。别来了。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走。可我走不了。”
杜敏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你怎么才能走?”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你把那只风筝放上来。放上来,线断了,我就能走了。”
杜敏玥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线轴,线还连着那只蝴蝶风筝。风筝挂在松树顶上,翅膀被树枝勾住了,下不来。她收线,放线,抖了好几下,风筝纹丝不动。她爬到树上,踩着枝丫,一点一点往上攀。树枝很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随时要断。她不怕,她只想着姐姐。爬到树顶,她够到了那只风筝,把翅膀从树枝上摘下来,举起来,往空中一送。风筝飞起来了,没有风,可它飞了,直直地往天上飞,线轴在她手里疯狂地转,线放得飞快。她低头看,线轴上的线快放完了,只剩最后一圈。她松开手,线轴脱手飞了出去,风筝带着线轴,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坐在树杈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她浑身白。她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那只风筝,像那些被她姐姐收走的三十多年的孤独。她从树上滑下来,站在那棵老松树前面。树皮上的那张脸,变了。眼睛闭上了,嘴巴合上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睡着了。她摸了摸那张脸,树皮是凉的,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里走了,顺着那根风筝线,飞到天上去了。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松林,走过草地,走下山坡。回到外婆家,外婆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外婆说,你姐姐走了?杜敏玥点头。外婆说,她吃了三十年饭,今天终于吃饱了。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碗,碗里的饭少了一半,像是被谁吃过了。杜敏玥看着那个碗,眼泪又流下来了。可她笑了。她知道,姐姐不是鬼,姐姐是一个人,一个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妹妹来看她、终于吃饱了饭、终于可以走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去后山把那棵老松树上的风筝一个一个摘下来,烧了。烧了三十多个,烧了整整一个上午。灰烬飘起来,飞到天上,飞到云里,飞到那个她姐姐去的地方。她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觉得,那不是灰烬,是蝴蝶,是蜻蜓,是金鱼,是老鹰,是她姐姐三十多年来攒下的所有等待。等到了,就飞了。
她回到省城,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可她不那么怕了。她不怕那个结节,不怕工作压力,不怕感情不顺。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姐姐,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保佑她,等她。等她老了,死了,去那边找她。她们一起放风筝,一起笑,一起跑,像小时候一样。她没有小时候,她三个月就没了姐姐。可她觉得,她的小时候,在姐姐的梦里。姐姐在松树下等她的那些年,每一天都在梦见她,梦见她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风筝。姐姐替她活了一遍,活得很开心。现在姐姐走了,该她替姐姐活了。她要活得好好的,替姐姐吃好吃的,替姐姐看好风景,替姐姐爱值得爱的人。活够了,就去陪她。
她去医院复查,结节变小了。医生说继续观察,问题不大。她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那不是药的作用,是姐姐。姐姐走了,可留下了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像一根细细的风筝线,连着她的心,连着姐姐的心。她活着,姐姐就活着。她开心,姐姐就开心。她笑,姐姐就笑。
她买了一只新风筝,红色的,比那只蝴蝶大很多。她把它挂在阳台上,每天看看。她不放了,她等着,等有一天她老了,走不动了,那只风筝会自己飞起来,带着她去找姐姐。飞到那棵松树上,飞到那些烧成灰的风筝中间,飞到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深深爱着的人怀里。她等着,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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