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蹲了多久。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猫一只一只消失了。最后只剩那只灰白色的老猫,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阳光照在它身上,它没有影子。
“你是谁?”乐妍问。
那只猫歪了歪头,张嘴叫了一声。没有声音,可乐妍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
“我是你十年前救的那只猫。”
乐妍愣住了。十年前,她还在农大读书,有一次在路边捡到一只被车撞伤的猫,灰白色的,很老了,她送到学校的动物医院,医生说救不活了,她坚持要救。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猫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它死了。她哭了一场,把它埋在学校后山的树下。
“你……你一直在这儿?”
那只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等你,”它说,“等了十年。等你开这家医院,等你能看见我们。等你帮我们。”
“帮你们什么?”
那只猫转过身,看着隔离室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可它看得很认真。
“帮我们走。我们走不了。困在这儿,困了很久了。有的困了几年,有的困了几十年。出不去,也不想出去。怕走了,就没人记得了。”
乐妍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猫消失的地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了。不是叫,是喊。是那些困在这里的动物在喊,在喊有人来帮它们,有人来记得它们,有人来送它们走。
“我怎么帮你们?”
那只猫转过身,看着她。
“你给它们做安乐死。”
乐妍愣住了。
“它们已经死了。”
那只猫点点头。
“死了,可走不了。它们的身体走了,魂没走。困在这儿,困在这间医院里,困在那些它们死掉的地方。你帮它们做一次安乐死,不是对身体,是对魂。让它们安心,让它们知道,可以走了。”
乐妍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老猫,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呢?你也是来等安乐死的?”
那只猫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不是。我是来等你的。等你开了这家医院,等你能看见我们,等你帮它们走。你帮完了,我就走。”
从那天起,乐妍每天晚上都在店里做一件事。她把那些困在这里的动物一只一只找出来,给它们做安乐死。不是打针,是另一种方式。她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上眼睛,用心去找那些还在这里的魂。找到了,就喊它的名字——不知道名字的就自己起一个——喊它过来,蹲在它面前,跟它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活了多久?”
“你最喜欢吃什么?”
“你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你最舍不得谁?”
问完了,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它回答。那些回答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有的说喜欢吃罐头,有的说喜欢晒太阳,有的说喜欢被挠下巴,有的说最开心的事是第一次被主人抱回家,有的说最舍不得的是那个每天给它喂药的老太太。
她听着那些回答,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听完了,她伸出手,摸着那个看不见的头,说
“好了,你可以走了。安心走。你的事,我记得了。你的味道,我记住了。你的样子,我不会忘。走吧。”
每一次说完这句话,她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底下离开了。很轻,很淡,像一缕烟,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那个地方空了,那些声音少了一个。
一天一个。有时候是猫,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鸟。她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做这件事,做到凌晨,做到天快亮。做到那只灰白色的老猫蹲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
三个月后,店里安静了。那些声音没有了。她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闭上眼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她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