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
老人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林家的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本簿子,你收了?”
林知允心里一惊。
“你咋知道?”
老人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知允,盯着她手里的包。
“那簿子里,有我的契。”
林知允愣住了。她下意识抱紧手里的包,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我叫周德厚。”老人说,“光绪二十三年,我借了你曾祖三石粮,用我长子抵了十年工。”
林知允脑子里嗡的一声。光绪二十三年,那是……
“你不是早就……”
“早就死了?”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是死了。可那契没死。”
他走近一步,林知允退一步。
“那契上说,我长子给林家做工十年,期满后,契就清了。可林家不收,说我长子做得好,让他再做十年。再做十年,又十年,又十年……他做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还在林家地里干活。”
老人的声音开始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死了,可那契还在。我周家的债,还没清。”
林知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簿子里那张契约,落款处确实按着鲜红的手印,可旁边没有“已清”两个字。
“你想咋样?”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你把那契还我。烧了,撕了,都行。只要它没了,我儿子就能安息了。”
林知允抱着包,心里剧烈挣扎。她是律师,最重契约精神。可这些契约,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范畴。它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另一种规则运行,她那些法律知识,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她打开包,拿出那本簿子,翻到光绪二十三年那一页。
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契约,枯瘦的手伸过来,颤巍巍的,想摸又不敢摸。
“就是它……就是它……”
林知允看着那张黄的纸,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儿子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周金贵。”
林知允把簿子往他面前一送。
“你拿去吧。”
老人接过簿子,捧着那张契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契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像一辈子的债,终于可以放下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林知允现他变了。
不是外貌变了,是……感觉变了。他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些,背也没有那么驼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消散,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谢谢你,林家的丫头。”他说,“你帮我还了债,我也帮你一回。”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知允。是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这是啥?”
“你爸欠的债,”老人说,“他以为没人知道,可那契上记着呢。”
林知允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大志,欠周金贵命一条,未还。”
她愣住了。
“我爸欠你儿子一条命?咋回事?”
老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契上记着,还没清。”
他转身,慢慢往黑暗中走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林知允一眼。
“林家的丫头,那本簿子,好好收着。你奶奶传给你,是有道理的。”
他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知允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第二天,林知允去了父亲家。
父亲住在县城,一套老旧的单元楼,屋里乱糟糟的,到处堆着杂物。他看见林知允,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