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再冲到门口,门槛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撒了一层盐。
他一夜没睡。
大年初一早上,他爸起床,看见他坐在堂屋里,脸色蜡黄,眼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
许成名把那本簿子拿出来,翻到昨晚那一页,给他爸看划掉重写的地方。他爸看了一眼,沉默很久,最后叹口气。
“你比我强,”他说,“我第一次记,错了三笔。第二天那三个人一起坐在门槛上,差点没把我吓死。”
许成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每年都这样,”他爸说,“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就好。”
许成名看着那本簿子,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看着那些欠出去的寿和没还完的债。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爸,咱许家自己欠过别人的吗?”
他爸愣了一下,没说话。
“簿子上只记咱借出去的,没记咱欠别人的。咱不可能永远只借不欠吧?”
沉默了很久,他爸才开口“咱欠的,不记在这儿。”
“记在哪儿?”
他爸指了指地下。
许成名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是夯实的泥土,是堂屋的地面,是许家三代人踩了几十年的地。
“下面还有一本,”他爸说,“记着咱欠人家的。等你接满十年,才能看。”
许成名没有再问。
大年初三,他收拾行李回深圳。他妈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腊肉香肠花生糖,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他爸送他到村口,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上了堂哥的摩托车。
“成名,”他爸喊他。
他回头。
“明年还回来。”
许成名点点头。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在老樟树下,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一团,黑黑的,像一个墨点,又像一个句号。
回深圳的火车上,他一直在想那本簿子,想那些借出去的寿,想门槛上坐着的陈老栓,想他爸指的那一下——下面还有一本。
下面那本记着什么?许家欠了谁的?欠了多少?
他想起他爷爷活了八十三,他奶奶八十七,他爸七十一了还下地干活。这些多出来的寿,是借来的。借来的,总要还。
谁还?怎么还?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的开工红包。他点开,抢了八块八毛八。群里一片恭喜声,他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口袋。
列车广播报站下一站,广州东站。
许成名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楼房、广告牌、立交桥。那些东西离他很近,又很远。像那本簿子上的账目,像门槛上坐着的陈老栓,像他爸说的那句话——
“等你接满十年,才能看。”
还有九年。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厢里很暖和,人声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牌,有人泡方便面的气味飘过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安全。
只有他知道,在那个几百公里外的山村里,有一本簿子等着他每年去续一次。还有一本,埋在地下,等着他十年后去翻开。
许成名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二十八岁的脸,可眼神已经不太像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黑的。
那团黑影的边缘,隐隐约约,比别人的模糊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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