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铜镜带回家,用手机拍了符文的照片,给农科院民俗研究所的老同学陈硕。第二天中午,陈硕打来电话,语气严肃“老向,你这镜子哪来的?”
“老家田里挖的。怎么了?”
“镜背的符文我查了,是湘西一带‘养地仙’用的‘聚阴符’。地仙你知道吧?不是神仙,是地缚灵的一种。有些地方认为,横死在田里的人的魂会困在原地,如果祭祀得当,能保佑庄稼丰收。但养不好,就会变成‘秧煞’——以稻为形,以人为食。”
“以人为食?”
“字面意思。”陈硕顿了顿,“民国时期有过记载,黔东南有个村子闹秧煞,全村三分之一的田里长出怪秧,结出的稻米煮饭后,米饭会在碗里蠕动,像蛆虫。吃了的人,七天之内会疯癫,跑到田里把自己埋了,口鼻里长出稻苗。最后村里请道士做了七天道场,把三百亩田全烧了,才平息。”
向萧然想起父亲口鼻里的稻粒“怎么破?”
“镜子上应该还有字,你看看内侧边缘。”
向萧然仔细查看,果然在铜镜内侧边缘现一圈极小的刻字“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以生克死,需七星灯。”
“这是提示。”陈硕说,“北斗七星阵被用来养煞,就得用南斗六星阵来破。但南斗六星阵需要六个活人,站在六个方位,每人持一盏七星灯,在子时阳气最弱时布阵。而且主阵人必须是死者血亲,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要引煞上身,再以血脉之力化解。”陈硕声音低沉,“老向,这很危险。如果失败,你会变成下一个‘秧灵’。”
挂了电话,向萧然看着桌上的铜镜。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他可以不管这事,把田低价转包出去,回农科院继续做研究。数据泄露的事也许还有转机。
但父亲死前的笔记在脑海里浮现“得做个了断。”
还有那株孤零零的秧苗,月光下的影子,无声的薅草歌。
他决定布阵。
向老四听说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需要六个人是吧?我去找。你爸当年帮过不少人,这份情该还。”
第二天,向老四带来了五个人年轻时被向国富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杨瘸子;儿子生病时借过钱的刘寡妇;还有三个当年一起改田的老伙计。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绝。
“灯怎么弄?”杨瘸子问。
向萧然按照陈硕的指导,用竹篾和宣纸做了六盏灯笼,灯笼四面用朱砂画上南斗六星的星图。灯油不是煤油,是桐油混着公鸡冠血和七种中药。灯芯用五色丝线搓成。
“今晚子时?”刘寡妇问,手有些抖。
“今晚。”向萧然点头,“阵布在田里,六个方位。我站中央,持这面铜镜。灯一点燃,就不能灭,直到鸡鸣。”
“要是……要是灭了呢?”一个老伙计问。
向老四替向萧然回答“灯灭人亡。不是吓唬,是真的会死。”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田边。那株秧苗似乎知道要生什么,叶片全部竖起,像炸毛的猫。向萧然在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插上铜镜——镜子背面朝上,八卦图对准秧苗方向。六个老人各自站好位置,距离中央都是七步,形成标准的六边形。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出现时,他们点燃了灯笼。
橘黄的火光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像六只眼睛。灯火很稳,没有风,但向萧然注意到,火光不是向上的,而是微微偏向中央,像被什么吸引。
十一点,秧苗开始变化。它迅拔高,叶片变宽变长,茎秆扭曲膨胀,出“咯咯”的声响,像骨头在生长。几分钟内,它从一尺高长到一人多高,顶端结出一个穗子——不是稻穗,而是一个人头大小的瘤状物,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
“沙沙……沙沙沙……”瘤状物裂开一道缝,出声音,“饿……好饿……”
六个老人脸色煞白,但没人动。他们紧紧握着灯笼杆,手背青筋暴起。
十一点半,田里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具具白骨从土里钻出来,都是不完整的骨架,有的只有半截,有的缺胳膊少腿。它们围在六边形外围,空洞的眼窝“看”着灯笼。
“别怕!”向老四大喊,“它们怕火!”
十一点五十,秧苗顶端的人头瘤完全成形——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睛闭着。向萧然认出来了,是村里二十年前失踪的老光棍陈三爷。陈三爷是外乡人,文革时逃难来的,一辈子没娶妻,靠给各家帮工过活。后来突然不见了,村里人说他是想家了,走了。
“陈三爷?”向萧然颤声问。
人头瘤的眼睛猛然睁开,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白色米粒。“不是陈三……”声音从瘤子里传出,是很多声音的混合,“我们是……饿死的人……三年自然灾害……吃土,吃树皮……最后吃人……”
向萧然想起村志里的记载1959-1961年,村里饿死七十多人,埋都没地方埋,很多就埋在自家田里,指望肥田。
“我们要吃……”人头瘤的嘴越裂越大,“新鲜的……血肉……”
白骨们向前移动,最前面的一具碰到了杨瘸子的灯笼。火苗“噗”地一暗,小了一半。杨瘸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灯笼脱手。
“捡起来!”向老四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