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戏鬼录》的说法,要烧戏服,需要原主之物为引。可光有簪子不够,还需要找到戏服的本体——那件月白戏服,如今在钱家戏台底下埋着。
“得去挖出来,”江老板说,“赶在子时前烧掉。”
顾湛清咬牙“我跟您去。”
师徒二人趁着夜色再次来到钱宅。寿宴已散,大宅安静得诡异。他们绕到后院戏台,江老板凭着记忆,找到戏台东南角的柱子。
“就在这下面,”他低声说,“当年是我亲手埋的。”
顾湛清用带来的铁锹开始挖。泥土潮湿,带着一股腐味。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木头,是布料。
他小心扒开泥土,露出了一个油布包裹。解开布包,里面正是那件月白戏服。五十年过去,颜色已泛黄,但绣的云纹依旧清晰,袖口处还有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戏服展开的瞬间,顾湛清又听到了唱戏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唱,男女老幼,声音重叠,凄凄切切地混在一起
“……这冤屈向谁诉……向谁诉……”
“快!”江老板厉声道,“把簪子放上去,点火!”
顾湛清颤抖着手,将银蝴蝶簪放在戏服心口的位置。江老板划亮火柴,扔了上去。
火焰腾起,却是诡异的青绿色。戏服在火中扭曲、蜷缩,像是有生命般挣扎。那些唱戏声陡然尖厉,变成了惨叫。
火光里,顾湛清看见许多人影穿各式戏服的男男女女,脸上都没有五官,在火焰中扭动、消散。最后一个消散的,是个穿月白戏服的女子身影,她在火中回头,脸上似乎露出一丝释然,然后化作青烟。
火焰熄灭时,地上只剩一堆灰烬,和一对完好无损的银簪。
江老板捡起簪子,摩挲良久,忽然说“湛清,戏规不是迷信。”
“我知道,”顾湛清低声说,“是用人命换来的教训。”
“不,”江老板看着他,“戏规是界线。唱戏的人,天天扮古人、演亡魂,在阴阳之间游走。没有这些规矩划出的界线,人就容易走错路,掉到另一边去。”
他顿了顿“就像云珠。她不是被鬼害死的,是太入戏了——入戏到把自己活成了赵艳容,把戏里的冤屈当成了自己的冤屈。那股怨气引来了真东西……戏规第一条是什么?”
顾湛清脱口而出“夜戏不唱《夜奔》。”
“为什么?”
“因为《夜奔》唱的是走投无路,是孤魂野鬼。夜里唱这种戏,容易招来……”
顾湛清忽然明白了。所有的戏规,归根结底都是一句话不要入戏太深,不要把自己活成戏里的人,更不要把戏里的怨气,带进现实的人生。
回程路上,顾湛清问“师父,以后还要守这些规矩吗?”
“守,”江老板说,“但你要知道为什么守。等你当了班主,也要告诉徒弟为什么——不是吓唬他们,是让他们明白唱戏是手艺,也是修行。台上演的是别人的悲欢,台下过的是自己的人生。这条界线,永远不能模糊。”
鸡鸣时分,师徒二人回到戏班。顾湛清累极了,倒头就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在钱家戏台,但台上空空荡荡。一个穿月白戏服的女子站在台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在微笑。
女子抬手,将一对银蝴蝶簪插在髻上,然后缓缓转身,对他欠身施了一礼。
不是戏台上的万福礼,是寻常人家的敛衽礼。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戏台,消失在晨雾里。
顾湛清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了一地碎金。
他起身穿衣,习惯性地默念那三条规矩,忽然觉得,每一句都有了重量。
那天之后,戏班子一切如常。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顾湛清会独自走到后院,对着空荡荡的戏台站一会儿。
他在听。
听风穿过檐角的声音,听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听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唯独听不见唱戏声了。
那些规矩,他还守着。每次教新徒弟,他也会说那三条规矩,然后加上一句
“记住,戏是戏,人是人。永远别把自己活成戏里的人。”
至于那对银蝴蝶簪,江老板在去世前交给了顾湛清。如今它们躺在顾湛清房里的木匣中,再没拿出来过。
只是每年七月十五,顾湛清都会打开匣子看一眼。
簪子静静躺着,银光温润,像一双合拢的翅膀。
偶尔,在极安静的深夜里,他仿佛能听见极轻极轻的哼唱声,不成调子,却温柔平和。
那是活着的人,在唱给逝去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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