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吧?”老陈头声音抖,“那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那是‘地缚子’,死在娘胎里,又没被好好安葬的孩子变成的。他困在这里,找妈妈,找不到就要拉活人下去陪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像。”老陈头扶起她,“名字像,年纪也对得上——他妈妈死的时候,也就你这个年纪。而且……你命里缺土。”
“什么?”
“你生辰八字里五行缺土。”老陈头说,“山属土,水边的山更是水土交缠。这种命格的人,最容易招惹地缚子。”
回村的路上,林巧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为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愤怒,为那个无名无姓死在山里的女人愤怒,也为那些被牵连的村里孩子愤怒。
“有什么办法送走他吗?”
“有。”老陈头说,“但他要的是妈妈。除非有人愿意‘当’他妈妈,给他一场正经的葬礼,立个碑,让他有名有姓,他才能安息。”
“那为什么没人做?”
“谁敢?”老陈头苦笑,“当了他的妈妈,就得承担他的因果。谁知道会有什么报应?而且……那女人是外来人,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万一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自私。林巧儿脑海里冒出这个词。四十年的恐惧,四十年的逃避,只是因为自私。
那天晚上,林巧儿做了个梦。
梦里她走在山里,路很熟悉,像是走过很多遍。她来到一个山洞前,洞里有光。走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干草堆上,肚子高高隆起,满脸是汗。
女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你来了……帮我……孩子要出来了……”
林巧儿想说自己不会接生,但手却自己动了起来。她帮女人调整姿势,烧热水,撕布条。女人疼得咬破了嘴唇,血滴在干草上。
“叫……叫山山……”女人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山山……山的儿子……山的……”
孩子生下来了。小小的,青紫色的,一动不动。脐带绕在脖子上,三圈,缠得死死的。
女人抱着死婴,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山山……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女人开始流血。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干草,染红了地面。林巧儿想止血,但手按上去,血就从指缝间流出来。
女人看着她,眼神空洞“告诉山山……妈妈爱他……妈妈不是故意丢下他……”
“你是谁?”林巧儿问。
女人笑了,笑容凄惨“我是巧娘……林巧娘……山的女人……山山的妈妈……”
林巧儿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但村里已经闹起来了。
又有一个孩子不见了。
这次是刘老师家的小女儿,六岁,昨晚还在床上睡觉,今早就不见了。床上留着一幅画,画着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向山里。画上的女人,这次画得很清晰——是林巧儿的脸。
村里炸开了锅。几个丢了孩子的家长冲进林家院子,指着林巧儿骂“都是你!你不回来就没事!”
“滚出去!滚出山阴村!”
张桂兰护着女儿,和老陈头一起把人群劝走。关上门,张桂兰泪流满面“巧儿,你走吧。回城里去,再也别回来了。”
“我走了,那些孩子怎么办?”林巧儿问,“山山会放过他们吗?”
“那也比你出事强!”
林巧儿摇头。她想起梦里的女人,想起河边的男孩。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寒冷。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这个轮回会一直继续下去,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会被牵连。
“我要当他的妈妈。”她说。
张桂兰和老陈头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疯话!”
“我没疯。”林巧儿平静地说,“既然他认定我是妈妈,那我就当他的妈妈。给他一场葬礼,立一块碑,让他有名有姓。然后……送他走。”
“你承担不起的……”
“总得有人承担。”林巧儿看着母亲,“妈,您教我,该怎么办。”
葬礼定在三天后。这三天,林巧儿按照村里的规矩,准备了小衣服、小鞋子、玩具、零食——都是给孩子的祭品。她请石匠刻了块碑,碑上写着“爱子林山山之墓。母林巧儿立。”
立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巧儿穿着素衣,捧着牌位,走向后山选好的坟地。
坟地在半山腰,面向村子。挖好的墓穴很小,刚好放下一口小棺材。棺材里是林巧儿准备的那些东西,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山山,妈妈来了。妈妈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