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赵婆婆在炕沿坐下,声音低得像耳语“墨娃子,有些事,本不该说。但你外婆既然叫你回来,怕是……到了时候了。”
她开始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太多模糊和恐惧。
的“镜诅”,据说始于清朝末年。当时沈墨的太外公,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也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风水先生。有一年,山外一个大户人家惹了官司,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含冤自尽,死前下毒誓,要所有害她家的人不得好死。那家人怕冤魂作祟,重金请太外公去作法镇压。
太外公去了,用了最狠毒的“镇魂术”——将女子的生辰八字刻在一面特制的铜镜背面,镜面朝下,压在她的坟头,再用七根桃木钉钉死,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
法事成了。但那女子怨气太深,临“散”前的一缕残魂,竟顺着太外公施法时的气息,附在了那面铜镜上,跟着他回到了。
“从那以后,沈家就遭了殃。”赵婆婆的声音颤,“先是太外公突然暴病,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说镜子里有人掐他脖子。接着是太外婆,投了村口那口井。你外公……是上山砍柴,摔下悬崖的,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碎镜片。”
“那镜子……就是灵堂里那面?”沈墨问。
赵婆婆点头,眼神恐惧“是。那东西……就藏在镜子里。它不是鬼,不是魂,是比那些更邪的‘念’。它恨所有沈家人,恨所有照镜子的人。它要沈家断子绝孙,要所有照过镜子的人……都变成它的‘影子’。”
“影子?”
“嗯。”赵婆婆压低声音,“村里老辈人说,那镜子会‘吃’人影。你照一次,它就从你影子里咬下一口‘魂气’。照得多了,影子就淡了,人就变得呆呆的,最后……就会莫名其妙地死掉,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高兴东西。而你死后,你的影子,就会被吸进镜子里,变成它的一部分,再去害下一个人。”
沈墨听得浑身冷。他想起了村里的禁忌,想起了外婆从不让他照镜子,想起了昨夜铜镜的异动和棺材里的叹息……
“所以村里才不许有镜子?”
“对。能砸的都砸了,能遮的都遮了。可那面铜镜……砸不碎。”赵婆婆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你太外公试过,你外公试过,都砸不碎。后来只好把它锁在二楼西厢房,用红绳铜钱镇着,每年还要用黑狗血浇一遍镜框。你外婆守了它一辈子……”
“那现在为什么摆出来?不是更危险吗?”
赵婆婆摇摇头“你外婆临终前说,镇不住了。那东西‘饿’了太多年,最近闹得厉害。村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出事了。”
“出事?”
“村西头李老栓,半个月前夜里起夜,不小心看到水缸里的倒影,第二天人就痴傻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镜子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叫他。还有前街孙寡妇的小儿子,玩的时候捡到一块碎玻璃,照了照,当天晚上就高烧,嘴里喊着‘别拉我进去’,三天就没了。”赵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外婆摆出镜子,也许是最后没办法,想用自己……引它出来,做个了断。可我怕……”
她没说完,但沈墨明白了。外婆想用自己做诱饵,与镜中的诅咒同归于尽。但如果失败呢?那东西会不会彻底失控?
离开赵婆婆家,沈墨心乱如麻。他抬头看了看外婆家二楼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进去看看,看看那间外婆从不让他进的房间,也许那里有更多线索。
傍晚,趁母亲在厨房忙活,沈墨悄悄上了二楼。西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他试了试外婆可能藏钥匙的地方,最后在门楣上一个凹陷的砖缝里,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那股甜腥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房间不大,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借着这光,沈墨看到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靠墙放着一个紫檀木的老式衣柜。
他走到衣柜前。柜门上没有锁,但贴着两张已经褪色白的黄符,上面的朱砂符文模糊不清。
沈墨犹豫了一下,伸手揭下了符纸。
柜门应手而开。
柜子里没有衣服。只有一些杂乱的东西几本线装的老书,一把生锈的剪刀,几绺用红绳扎着的、不同颜色的头,还有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沈墨拿起最上面一本老书。书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阴冷。记载的正是赵婆婆所说的“镇魂术”的详细步骤,还有后续生的一系列怪事。书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狂乱
“……镜中影动,夜闻女泣……符咒渐淡,黑狗血亦无效……吾命不久矣,然沈氏血脉不可绝……若后人见此,切记镜不碎,诅不灭。欲破之,需至亲之血,涂于镜背八字,于子时阴气最盛时,将镜沉入村西老井。然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
后面的字被大片暗褐色的污渍覆盖,看不清了。但沈墨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是血。
至亲之血……沈墨想起自己的血脉。外婆让他回来,难道不仅是送葬,更是要他用血来终结这个诅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敞开的柜门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
那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很深,很用力
“别信她。”
“镜子里的不是那个女人。”
“它在骗所有人。”
“它要的不是复仇……是‘出去’。”
“外婆错了……我们都错了……”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月”字。是母亲的小名。这是母亲刻的?什么时候?她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说外婆错了?
沈墨的脑子乱成一团。如果镜子里的不是那个含冤而死的女子,那是什么?外婆镇了一辈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想“出去”?去哪里?
“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沈墨猛地抬头。声音来自……柜子深处?
他用手电筒照进去。柜子最底层,那个封着蜡的小陶罐旁边,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柜底板,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落。
甜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沈墨倒退一步,心脏狂跳。他再不敢停留,转身冲出西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