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盖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父亲躺在里面,面色如生,像睡着了一样。
“父亲……”沈墨扑到棺材上,眼泪流了下来。
“他走得很安详。”女人说,“阳寿用尽那天,他自己走进停尸间,躺进棺材。他说,你会来接他。”
沈墨擦干眼泪“我现在就带他走。契约呢?我签。”
女人递过契约和笔。沈墨正要签字,忽然看到棺材里的父亲,眼睛睁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睁开了。父亲的眼珠转动,看向他,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快走。”
沈墨浑身一僵。
“怎么了?”女人问。
“没……没什么。”沈墨强作镇定,快签了字。
女人收好契约,拍了拍手。两个伙计走进来,抬起棺材。
“棺材不能出客栈。”女人说,“你要带走的,只是骨灰。客栈后院有火化炉,现在就可以烧。”
沈墨跟着伙计来到后院。果然有一个砖砌的火化炉,炉火正旺。棺材被推进去,火焰瞬间吞没了玻璃盖。
沈墨看着火焰,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父亲最后让他“快走”,一定有问题。
骨灰装进了一个陶罐,女人递给他“契约已成,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你只剩五年阳寿。五年后的今天,客栈会来收。”
沈墨抱着骨灰罐,回到房间。他收拾行李,准备天亮就走。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快走”,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如果客栈真的只是交易阳寿的地方,父亲为什么警告他?
半夜,沈墨再次被歌声惊醒。还是那个女人在唱戏,但这次唱的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凄美哀怨,听得人心碎。
沈墨忽然想起,母亲最拿手的就是《牡丹亭》。他悄悄起身,来到天井。
戏台上,那个女人正在唱戏,但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个影子,穿着戏服,和她对唱。两个声音,一实一虚,完美地合在一起。
沈墨看得入神,忽然现那个影子的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女人转过头,看向他“沈公子,既然来了,就上来吧。你母亲想见你。”
沈墨鬼使神差地走上戏台。影子飘到他面前,渐渐凝实,变成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三十多岁,容貌秀丽,眉眼间和他很像。
“墨儿……”影子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母亲?”沈墨声音颤。
影子点头,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手穿了过去“二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母亲,我带你走。”
影子摇头“走不了了。我的阳寿二十年前就用尽了,现在是靠客栈的阴气维持。离开客栈,我就会魂飞魄散。”
“那父亲他……”
“你父亲没死。”影子说,“他的阳寿确实用尽了,但他找到了一个办法——‘借尸还魂’。”
沈墨想起棺材里父亲睁开的眼睛“借谁的尸?”
“客栈里每天都有客人来,有的押几天,有的押几年。”影子说,“总有一些人,押了阳寿,却没等到要等的人,阳寿用尽,成了客栈的债。他们的尸体,就是最好的‘容器’。”
沈墨浑身冷“父亲借了别人的身体?”
“不是借,是抢。”影子说,“客栈的掌柜——就是那个女人,默许了这种事。因为每‘转生’一次,就要重新押阳寿。你父亲这三个月,已经换了三具身体了。”
“为什么?”
“他在找一个人。”影子说,“一个能带你母亲和我一起离开客栈的方法。但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他换的身体是个病弱书生,刚换完就断气了。尸体现在停在地下,但他还活着。”
“他在哪里?”
影子指向客栈三楼“天字号房。那是客栈的禁地,只有掌柜能进。你父亲偷了钥匙,躲在里面,研究客栈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是普通的阴阳栈,是‘轮回客栈’。”影子压低声音,“它建在阴阳交界处,所有在这里用尽阳寿的人,不是真的死,而是‘卡’在了轮回里。客栈掌柜就是守门人,她不放行,谁也不能投胎。你父亲现,客栈的账簿就是生死簿,撕掉一页,就能放走一个人。”
沈墨想起柜台那本泛黄的登记簿。
“但你父亲撕不掉,因为每一页都沾了掌柜的血。”影子说,“除非用至亲的血,覆盖她的血,才能撕掉。你是他的儿子,你的血可以。”
沈墨明白了。父亲留下钥匙,不是让他来赎尸,是让他来救魂。
“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