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皮影陈指着长凳。
林深坐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皮影。离得近了,他更确信——这些皮影的“皮”,绝不是动物皮。
皮影陈也坐下,把手里那两个皮影人放在桌上。是一个将军和一个书生,做工精细得令人指,尤其是面部表情,将军的怒目,书生的愁容,栩栩如生。
“知道为什么只在月缺之夜演吗?”皮影陈突然问。
林深摇头。
“因为月圆之夜,影子太清楚。”皮影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影子清楚了,有些东西就会找过来。”
“什么东西?”
皮影陈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个书生皮影“这是我曾祖父。光绪二十三年,村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他为了求雨,在月圆之夜演了一出《龙王降雨》,雨是求来了,瘟疫也退了,但他自己……”他顿了顿,“成了皮影。”
林深头皮麻“成了……皮影?”
“皮影陈家的男人,死后都要做成皮影。”皮影陈说,“这是祖训。皮影在,魂就在,戏就能传下去。”
“那皮料……”
“人皮。”皮影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自家的皮,留给后人用。一代传一代,十三代了。”
林深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他终于明白那些皮影为什么那么生动,为什么眼睛要用指甲盖——那是真人的皮,真人的指甲。
“你……你也……”
“我也会。”皮影陈指了指墙上一个空位,“那里就是留给我的。等我死了,我的皮会做成新的皮影,挂在那里,我儿子继续演。”
“你儿子?”
“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皮影陈的眼神黯了黯,“他不肯学这门手艺,说这是邪术。但他不知道,不学这门手艺,他会死。”
“为什么?”
皮影陈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最角落一个皮影。那是个女人,穿着嫁衣,但脸被划花了,看不清面容。
“这是我祖母。”皮影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是陈家人,是嫁进来的。嫁进来第三天,月圆之夜,她偷看了不该看的戏……第二天,她的影子没了。”
“影子没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影子。”皮影陈转过身,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但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没影子。村里人说,她的影子被皮影戏收走了,成了戏里的一个角儿。”
林深感到后背凉“什么叫‘成了戏里的一个角儿’?”
皮影陈走回桌前,拿起那个将军皮影“你仔细看他的影子。”
林深凑近,油灯光下,皮影在幕布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但奇怪的是,那影子不是将军的造型,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还在微微晃动,像在挣扎。
“每个皮影里,都封着一个影子。”皮影陈说,“有些是自家人的,有些是……外人的。影子封得久了,就会忘了本主,以为自己就是皮影,就会在月缺之夜出来唱戏。”
“你是说,这些皮影……都是活的?”
“不是皮影活,是影子活。”皮影陈纠正他,“影子是人的魂,皮是人的身。身死了,魂还在,就封在皮影里。陈家十三代,攒了上百个影子。月缺之夜阴气重,影子最活跃,就要出来唱戏,不然会狂。”
林深想起刚才看到的,皮影那过于灵活的动作,原来不是皮影陈手法高明,而是影子自己在动。
“那你让我看的戏……”
“不是给你看,是给影子看。”皮影陈说,“月缺连唱三夜,安抚影子。这是规矩,坏了规矩,影子就会跑出来,找活人的影子。”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的皮影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幕布走出来。
“老周知道这些吗?”林深问。
“老周?”皮影陈皱眉,“哪个老周?”
“带我来的向导,他说去村里转转……”
皮影陈的脸色变了“村里早没人了!二十年前泥石流,整个村子都埋了,就剩我这一户!”
林深如遭雷击“可他说去村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
“林导,开门,是我,老周。”是老周的声音。
林深要去开门,被皮影陈一把拉住“别开!那不是老周!”
“可声音……”
“影子会模仿人声!”皮影陈压低声音,“老周如果真去了村里,现在肯定已经……你听,他有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