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他们后头的清也一声不吭。下意识往夜妄舟身后退了半步,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夜妄舟挑眉看着她异常的举动,不由朝那雪中身影投去一瞥。三界之中,让清也退避三舍的东西实在稀罕。尘无衣的感慨引起了院中那人注意,他缓缓抬眸,身上白雪随之簌簌滚落。“妈呀,会动,雪人成精了!”尘无衣吓得蹦起来,赶紧往束修身后躲,“何、何方精怪,报上名来!”“精怪?”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低低一笑,“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孩子就这么编排仙人?”仙人?!尘无衣腰背一下直起来,不由自主朝他迈步。才一动就被云凌霜抓住后领,拎了回去:“他说你就信,不要命了!”束修悄悄打量那人,没察觉出半分妖气,但也不敢冒进,只站在原地向他抱拳:“恕我等眼拙,不知尊驾是?”那位自称“仙人”的仍闲闲坐着,目光却越过三人望向清也所在,眯起眸子:“他们认不得我,你也认不得吗?”他说完这句,几人头顶天色骤然阴沉,大片雪花压着风坠下,寒意刺骨。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招数,清也闭了闭眼,头垂得几乎抵到胸口。完蛋,要生气了。夜妄舟打量着那满身霜意的男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九重天外,至今尚存三十六位正神。而能号令霜雪,虚空生寒的,仅有一人——“是他,别动手”背后,清也如有所觉,一把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传音低语:“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求你了。”夜妄舟眉峰微挑,周身气息缓缓沉下。清也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那双如深渊般令人胆寒的眼睛。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仙人,正是云杉郡的尊神,道祖门下第七位弟子,也是她的同门师兄,观雪眠。作者有话说:最为嫡长妹,小也永远不敢直视师兄的深邃的眼神。师兄的拉练是小也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嘿嘿,开个玩笑,看这堆堪称仙界主理人的title就知道,这位也是个妙人~清也天生地养,自打生出意识就被道祖捡回了师门。而每一个在师门长大的孩童都会有一个名为师兄的噩梦。清也的噩梦就叫观雪眠。一个会半夜往她头顶下雪,来试探她够不够警觉的死变态。观雪眠找上门,清也就知道,不用装,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她对着观雪眠僵硬地扯开唇,“师”才漏出半个字音,就有另一道声音颤抖着,先她一步,从脚边滚了出来:“神神君饶命。”变成落叶掩藏身形的树灵显出真身,颤巍巍往地上一跪:“我再也不敢了”峰回路转。清也挪出的半步又缩了回去。她观察观雪眠的神色,这才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清也神色稍松,随之人也恢复冷静,回味方才种种,品出点不对劲来。她瞒着所有人假死,以观雪眠的性格,要是知道她藏身凌霄宗,不可能好声好气等在这里。清也想了想,给夜妄舟传音:“你知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捡走了我的魂魄?”夜妄舟:“中州有一片,其他的不知道。”神魂之间有感应,夜妄舟能通过碎片感应到她的存在,如果观雪眠也有清也思忖着,冷不丁又听夜妄舟传来一句:“他那里没有。”“你怎么知道?”清也忍不住向他投去一瞥。夜妄舟目视前方,神色平淡,寻不见半点端倪:“我找过。”?清也眼神变得警惕:“你收集我魂魄做什么?”才问出口,清也自己就有了答案,“为了断劫?”断劫认主,倘若有她的魂魄,操控起来会更方便。夜妄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敷衍地嗯了声。凌霄宗几个人不知道苦楝树已经化形,都被突然出现的树灵吓了一跳。尘无衣最机敏,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撇清干系:“你这小妖,何时藏身凌霄宗的,如今神君抓你来了,还不快快受死!”树灵震惊地看着尘无衣,不敢相信这个打小挂在自己枝头荡秋千的人,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顿时伤心地连花都掉了好几朵。观雪眠饶有兴趣地看着树灵:“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树灵下意识往清也的方向靠拢,摇了摇头。“那你在不敢什么。”观雪眠从石桌上站起,脚步踩着落雪发出吱嘎轻响,嗓音不轻不重,“骗我?”树灵脑袋摇成拨浪鼓。清也心念电转,在脑中飞速揣测着他的来意。观雪眠显然认得树灵,而树灵常年在凌霄宗修炼,遇见观雪眠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恐怕只有那一回——仙桃。观雪眠有意放出神压,树灵不敢供出清也,但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筹莫展之际,识海里多了一道声音。“嗯?”观雪眠弹了弹它头上的花,尾音上扬,似乎有些不耐烦。树灵天灵盖都麻了,再不敢拖沓,哆哆嗦嗦道:“我、我我啃不动桃儿,就把它送送人了。”“哦?”雪花纷纷扬扬洒下,几个人身上都落了一片白,唯独观雪眠衣上却不见半点雪意湿痕。“说说看,送谁了?”他依然玩着树灵的脑袋上的花,口吻随意,清也却察觉到一缕熟悉的神息朝她扫来。仙人之间不容窥探,清也压下赶走他冲动,任由观雪眠将她从里到外检查了个遍。树灵颤巍巍地指向清也:“她。”清也依照方才计划好的,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可仙桃是栖霞山的仙人送我的。”“我怕你不要,就、就化作了神君的样子。”树灵声线紧绷,说完赶紧朝地上一趴,抱着观雪眠的裤腿就哭,“冒犯神君,实在对不起!”尘无衣和云凌霜面面相觑。传说中的仙人赠桃,竟是妖怪赠桃吗。观雪眠轻轻啧了声,嫌弃地拎开树灵。清衣继续演:“你我无亲无故,为何要将仙桃送我?”树灵:“你的精气助我化形,得还恩。”修行也讲究因果报应,树灵若想修炼成仙,就不能在人间欠着恩情债。理由合情合理,找不出半点错处。观雪眠笑了一下:“原来如此。”“精气?!”就在这时,尘无衣忽而跳出来,拔出腰间剑往树灵脖子上一架,“我师妹身体这么弱,你还吸她的精气,要不要脸!”观雪眠的目光重新回到清也身上。清也:树灵:树灵委屈到极点,哭得更大声:“还不是她天天往我身上爬!她那么香,我怎么忍得住!”欸?云凌霜眨眨眼,上下打量树灵几眼,终于从她头上顶着的那簇小粉花上看出点熟悉感:“你是苦楝树?!”才认出它,居然才认出它!树灵抹了把眼泪,期期艾艾地背过脸。这棵苦楝树由师祖亲手栽种,从师父的师父那一辈起,全宗就盼着它有朝一日能化形,成为守山灵物。如今夙愿得偿,几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吾家有树初长成”的骄傲。云凌霜激动道:“我得去给师父上炷香,告诉他老人家这个好消息。”刚转身要走,就被凭空而起的一阵风雪硬生生推了回来。“我让你们离开了吗?”观雪眠悠悠拂袖,“敢把我的桃往外卖,谁给你们的胆子?”几人瞬间从喜悦中惊醒,想起眼前还有一位尊神,束修赶忙整顿衣冠,正想请罪,清也站了出来:“是我。”“是我卖的,”清也挺直腰背,“不行吗?”“哎!”尘无衣忍不住去看观雪眠的表情,生怕清也触怒了他。然而观雪眠却没生气,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仙桃有延年益寿之效,旁人求都求不来,你竟舍得卖?”“缺灵石用,有人出价便卖了。”清也说得理直气壮,她笃定观雪眠不会吃饱了撑,因为一个桃就对凡人发难。观雪眠眯眼审视着她。少女一身素净青衫,身形单薄,眉眼间藏着一股子倔强,不像玉霄,像刚入门的清也。“死孩子。”清也忽然听到他这么骂,久违的称呼,让她也恍惚了一瞬。观雪眠收回目光,恢复回高高在上的神仙姿态:“你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儿?”前后态度转变得太快,清也不禁疑惑,这人究竟认没认出自己。于是清了清嗓,报出自己的大名:“弟子本名,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