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以为她会拿箭指着自己,那他必然要用暗器筒中最后一枚银针了。
谁知平日头颅抬得比谁都高的小娘子,在发现他是万民寨大当家的时候,居然气得哭鼻子……还哭得这么可怜,像刚断奶的小兽。
李鱼桃哭泣时候,发现晏棠没有走。
他非但没走,还拢住上方的阔叶,衣摆抬高,帮她挡雨。
他垂目望她时,仍是平日那副眼睛噙笑的模样,看着一点不像她猜测的匪贼大头领。但他明明就是。
李鱼桃大怒:“你竟然还笑……”
晏棠摸了摸嘴角,叹:“许是在下天生爱笑?”
李鱼桃大气又大委屈,又被泪水噎得说不出连贯话,只伸手推他:“你走、走!”
小娘子气怒时力气真不小,晏棠被推得坐倒在地,袖摆摊开沾泥,没办法再给她挡雨。雨水沿着阔叶砸向她,她瘦弱又狼狈,像波涛汹涌海浪中的一叶浮萍。
这叶浮萍打向他,他竟然心脏如同轻轻针扎。动作间,他已与她拧着片刻了。
晏棠任她发泄片刻,她力气弱了,他才挣扎着倾身,一手重新挡雨,另一手握住她乱推的手:“在下虽是万民寨大当家,但与你一路守望相助,何曾害过你?”
李鱼桃嚎得更大声了:“我信任你……”
晏棠轻声:“别开玩笑了,你从不信任在下。”
李鱼桃猛地抬头,眼圈泛红,朱唇微撅。斜飞雨点劈来,她睫毛上粘着潮湿的树叶碎屑。
少女看他的眼神,又凄惨,又凌厉。
晏棠盯着她睫毛上的叶屑,略微出神:“在下并非饶舌,只是你细细想来,在下确实是你的盟友。你孤身现身莳良岭,疑点颇多,在下心存顾忌,并非毫无缘由吧?在下以身入局,也不过是想弄清楚小娘子到底是何人。在下应当说清楚了吧?”
雨水潺潺,少女抱着膝盖低头,睫毛叶屑晃啊晃。
李鱼桃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你带我到平木村如何说?”
晏棠:“在下协助宁国公主收整山河,也包括平木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迟疑一下,多说一点:“在下还有点旁的想查的事。因你身份存疑,在下此时不方便相告。倘若你因此生怒,在下只能抱歉。”
她不说话,眼皮耷拉。
是的,倘若她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与自己死了十年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也许比晏棠更过分。
晏棠是混蛋。
李鱼桃哽咽:“我们不是敌人,是不是?”
晏棠眼睫低垂,鼻尖那颗痣被雨打湿,宛如胭脂:“……在下希望不是。”
少女在冷风中发抖:“我不是不想说我的身份,我只是、只是自己还在适应,还在猜测。解决平木村事后,我会告诉你……我没有骗你,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
可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有一瞬,电光劈下,晏棠也将自己劈成了两半。
一半高高在上,冷漠审视;一半为她挡雨,心间发涩。
所以,到底该如何呢?
晏棠将袖摆抬得更高,避免更多雨水落于她身,轻声:“在下统领十万大山,召南方国土的在野义士,追随宁国公主,重建大周。虽为匪贼头领,但在下与你一样,也喜欢山河志、异闻录。
“踏遍山河万千,亦是在下年少时的愿望。如此看来,在下也并非那般可恨吧?”
李鱼桃噙着泪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她说自己想走遍山河,他立刻说他也是。看来他的万般谎言中,心慕她这点,倒是始终不变。
她撅着嘴,却在止泪了。
晏棠垂目:“你在这里哭哭啼啼,于事无补,不关心你的人只会觉得可笑。这并非生存之道,没人教过你吗?”
李鱼桃不以为意:装痴扮弱嘛,不寒碜。而且我还有弓箭,不怕你。
晏棠又十分冷淡:“方才在村中祠堂,你应该擒贼先擒王。只有连山死了,你才能最快地震慑他们。你放倒密洛陀女神像的功夫,远不如杀贼首的效果好。”
李鱼桃反驳:“平木村是古瑶族的遗民所聚之地,他们本就对大周国土的中原人有误解,不愿与世人通。虽然我反对‘人祭’,但是按照他们自己的习俗,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在杀人。‘不教而诛是谓虐’,是君主不教之过。我既为君,不教而诛,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晏棠盯着她片刻:“你很自大。”
李鱼桃横眉,睫毛上那根晃啊晃的叶屑终于钻入了她眼睛中,刺得她抬手去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