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点点头“审计税收是你的本职,按规矩办就是。不过……”
他话锋一转“朝中有人议论,说你们廉访司查得太紧,吓着商人了。你怎么看?”
王乾心知肚明那几道弹劾折子起作用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陛下明鉴。臣查的是偷税漏税的不法奸商,依法追缴的是他们本应缴纳的国税。遵纪守法的商人,臣从未无故滋扰。若因查办几个蛀虫,就吓得其他商人不敢做生意……那臣以为,该怕的不是商人,而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
陈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王卿,你倒是会说话。”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陈情。”
“好了。”陈彦摆摆手,“案子继续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那些闲话……朕心里有数。你只需记住一点南征在即,粮饷是命脉。该收上来的钱,一两也不能少;该堵住的窟窿,一个也不能留。”
“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王乾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陈彦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明确。陛下不怕他查,甚至鼓励他查,只要查出来的东西,能变成南征的粮饷。
这既是尚方宝剑,也是催命符。
他必须查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海港码头,却没有多少节日气氛。漕船依旧进进出出,力夫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煤灰味。
码头边一家简陋的茶馆二楼,隋杰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像个等船的普通客商,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碟花生。目光却落在窗外码头忙碌的景象上,尤其是那些挂着“海安漕运”旗子的船。
楼梯吱呀作响,上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黑瘦,眼神精明,是码头上的老牙人,姓孙,人都叫他孙猴子。
孙猴子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隋杰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隋爷,您要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隋杰给他倒了杯茶“说。”
“海安漕运,三年前那事,能摆平,是因为他们换了个东家。”孙猴子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的东家没换,还是原来的钱掌柜。但暗地里,有人入了股,占了六成。”
“谁?”
孙猴子左右看看,才凑近,用气声道“景福巷……三号院。”
隋杰捏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有凭据吗?”
“船把头老王,以前跟我是同乡,喝多了说的。他说自打景福巷的人来了之后,船上就常夹带些‘私货’,税卡的人看见他们的旗子,问都不问就放行。”孙猴子道,“他还说,每个月,钱掌柜都得亲自去一趟景福巷,送一份‘账本’。”
“账本?”隋杰抬眼。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个单子,记着这个月走了多少‘私货’,值多少钱。”孙猴子道,“按老王的说法,景福巷抽三成。”
隋杰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推过去。
孙猴子眼睛一亮,迅收起,又道“隋爷,还有件事……就前两天,海安漕运突然走了几条空船,说是去北海拉皮货。可这个季节,北海航路早冻上了,去拉什么?我估摸着……是送人,或者送东西走。”
“什么时候的事?”
“初十夜里,悄悄走的。”
初十……正是廉访司行文送到皇城司那天。
隋杰点点头“知道了。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明白,明白!”孙猴子连连点头,起身匆匆下楼。
隋杰独自坐了一会儿,喝完杯中残茶,也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海风凛冽。
他需要更多、更扎实的东西。光靠一个醉醺醺的船把头的话,扳不倒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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