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安济院里点亮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这小屋里,晕开一片暖色。
归宁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进入腊月后这场雪就没停过。
宫城里的青砖地面盖了厚厚一层,内侍们天不亮就得起来清扫,可刚扫出一条路,不到半个时辰又白了。
严星楚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看了二遍的密报。
纸是普通的棉纸,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
“十二月十三日,陈谅崩于丹罗城景阳宫。陈彦于灵前即位,改元昭武,定于明年正月初一行登基大典。”
窗外,史平正领着两个小宦官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史平。”
“属下在。”史平连忙放下扫帚,快步走到窗前。
“派人去请张相、洛天术、李章、田进、邵经、周兴礼。”严星楚顿了顿,“还有陶玖玖。”
“是。”
半个时辰后,澄心堂的地龙烧得更旺了。
几位大臣陆续到了,官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张全来得最早,身上那件半旧的紫貂皮大氅还挂着雪沫子。
他抖了抖,交给门口的小宦官,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
接着是洛天术。
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后朝张全点了点头,就在对面坐了。
田进是推着李章的轮椅一起来的。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田进眉头皱着,李章倒是平静。邵经和周兴礼前后脚到,陶玖柱着拐最后一个到。
人都到齐了,严星楚才从里间出来。
“都坐吧。”他摆摆手,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封密报推到桌子中间,“陆节刚送来的。陈谅死了,陈彦登基,年号昭武。”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全第一个拿起密报,看得很慢。看完递给洛天术,洛天术扫了一眼就传给了李章。几个人传阅完,密报又回到了桌子中间。
“昭武……”周兴礼捻着胡须,先开了口,“这年号……太直白了。”
邵经冷哼一声“何止直白,简直是挑衅。昭显武功,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们,他陈彦要动兵了。”
“不止是对我们。”周兴礼补充道,“也是说给东牟朝中那些反对用兵的人听的。谁拦他,谁就是跟新皇过不去。”
田进一拍桌子“那就打!怕他不成?要我说,咱们主动打过去,战火绝不能烧到本土。”
“打是肯定要打。”邵经接过话,“东牟野战兵力二十五万,咱们能动用的至少四十万。大军压过去,战决。”
李章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眼看向邵经“邵大人,账不能这么算。”
“怎么不能?”邵经声音高了些,“四十万对二十五万,优势在我。”
“优势?”李章摇头,“那是东牟本土。咱们四十万大军过去,粮草辎重怎么运?至少得征调十几万民夫。一路人吃马嚼,就算打赢了,国库也空了。四年前打西南,国库差点见底,这才缓过来几年?”
田进插话道“李知院太悲观了。咱们有炮,有新式火铳,装备比东牟强得多。”
“装备是强,可打仗打的不只是装备。”李章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东牟立国百年,民间对陈氏是有认同的。咱们打进去,是入侵。他们守土,是卫国。这士气就差了一截。”
邵经还要争,洛天术抬手打断了他。
“陛下,”洛天术转向严星楚,“臣有一事需要先问清楚。”
“说。”
“对东牟这一仗,咱们是要占领,还是征服?”
邵经一愣“这有区别吗?征服不就是占领?”
周兴礼解释道“邵大人,不一样的。占领是直接把东牟土地人口纳入版图,设省府州县,就像咱们现在对中土各地。征服……”
他看了眼严星楚,“是控制其经济、政治、军事,但保留东牟国号,把皇帝降为藩王。”
“那肯定是占领!”邵经说得斩钉截铁,“不然打这个仗图什么?打下来不占,难道还还给他?”
没人接话。
张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李章看着炭盆里的火,田进皱着眉,周兴礼捻着胡须,陶玖低头沉默着。
所有人都等着严星楚开口。
严星楚却没说话,而是看向洛天术“你的意思呢?”
洛天术站起身“臣以为,当以征服为主。”
“理由。”
“理由有三。”洛天术声音清晰,“第一,东牟立国百年,民间对陈氏确有认同,强行占领,治理成本太高,容易生乱。第二,草原金方大汗与我朝是兄弟之邦,但大汗的妻子陈月是东牟公主,九皇子陈果也在草原。咱们要是把东牟灭了,金方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