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潦草,但他认得,确实是全汀兰的笔迹。
他沉默了很久。
吴婴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白乐。
他看着这个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的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里透出的疲惫,还有眼底深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巴雅城太苦了。”白乐终于说,声音很低,“一年里有半年是雪,粮食要靠外边运,孩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花。”
“所以你就带他出来?”胡元语气严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知道。”白乐点点头,“但我答应了陈帅,要把孩子带出去,让他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树是怎么长的,海有多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我和陈帅都认为,即使朝廷现了,大洛朝廷也不会为难一个四岁孩童。”
胡元和吴婴对视一眼。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人不好接。
“你在陈仲兵败后,”周放换了话题,“都做了什么?”
“为泸宁酒坊了解商业对手,然后因泸宁盗方案离开后到了开南,开了乐信行,办了《货殖略闻》,做点小生意。”白乐答得简单。
“只是为了做生意?”
“是。”白乐道。
“为什么要参加敢死队?”
白乐想了想“开南挺有意思的。那里的人,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都在忙活,想把日子过好。守城的时候,我想着,要是城破了,这地方就毁了。”
囚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出的噼啪声。
“为什么要办小报?”这次是吴婴开口,声音有些冷。
白乐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
“因为……”白乐缓缓道,“我要有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是小报?”吴婴继续追问。
“这事适合我,不伤天害命。”
“为什么要找赵圭合伙?”
“因为这事适合他,虽然他有些纨绔,但人还不错,是一个好的合伙人。”
“你知道他的身份?”
“刚开始不知,但到开南后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
吴婴不在问。
胡元又问了几个问题,白乐一一回答。有些答得详细,有些答得含糊,比如涉及陈仲的事,他始终不正面回答。
问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结束时,胡元收起纸笔,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两人走出囚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
通道里阴冷潮湿,墙上的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吴二哥怎么看?”胡元问。
吴婴没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道“不像在说谎。”
两人走出诏狱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飘舞。
吴婴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想起了白乐说“我要有自己的生活”时的眼神。
很简单。
简单得让人嫉妒。
雪后的归宁城,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赵圭和于仓挤在城门刚开时涌入的人流中,踏着被踩得污浊的雪泥进了城。
于仓是第一次来天子脚下,眼睛不够用似的,瞧着那高耸的城墙、规整的坊市、衣着鲜亮步履匆匆的行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连带呼吸都小心了几分。
他偷眼看向旁边的赵圭,这位赵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锁着,嘴唇抿得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心事太重。
“赵掌柜,咱们……先去哪儿落脚?”于仓哈着白气问。
赵圭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
住大客栈是别想了,归宁花费大,他们还不知道要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