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辉甚至评价,赵圭“此番历练,迥异往日,行事渐有章法”。
赵南风捏着信纸,手指用力到指节白,抬起头,声音因激动和惊愕更显嘶哑“陛下……他……他搞什么小报?还有那白乐、高大杰……又是何人?莫不是他在开南又结识的什么……狐朋狗友?”
他印象中的赵圭,除了伸手要钱、惹是生非、结交些不上台面的所谓“朋友”给家里抹黑,还能干什么正事?
史平忙把赵圭在开南做的事进行了简要说明。
一旁的钱夫人一听事关儿子,也急了,顾不上礼仪,凑过来急急看了几眼信,又惊又疑“他……他还收商家的银子?还出卖消息?这……这成何体统!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周兴礼在一旁,见赵南风夫妇如此反应,心下明了,温声开口劝道“钱夫人不必过于忧急。
依皇甫辉信中所言,赵圭所为,与往日大不相同。
史统领说的那‘茶水钱’,开南洋场惯例如此,他不收,旁人也会收,此为顽疾,非他之过。至于信息……他将打探到的南洋船期、货物行情汇集于那小报,加商贾互通有无,于活跃市面、恢复战后商贸,实有裨益。
此事,陛下亦有耳闻,乐信行所办《货殖略闻》,如今是挂了户部商情司协管牌子的,并非不法之事。”
赵南风却猛地摇头,咳嗽着,语气坚决“不行!周大人,您不必宽慰老夫……咳咳……知子莫若父,他那德性……咳咳……在洛商房那种地方,今天收点茶水钱,明天就敢把手伸到税银上去!陛下!”
他转向严星楚,因为激动,咳嗽得更厉害,脸都涨红了,“臣恳请陛下,万不可再让他在洛商房待下去了!调他回来,哪怕……哪怕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当个文书也行!不能让他再……再丢人现眼,甚或闯下大祸啊!咳咳咳……”
严星楚看着赵南风咳得撕心裂肺,钱夫人一边给他抚背,一边抹泪,沉默了片刻。
等赵南风咳声稍歇,他才缓缓道“赵卿,你对赵圭,怕是偏见太深,亦或是……关心则乱。”
他示意史平给赵南风倒了杯温水,继续道“白乐此人,朕观察过,沉稳有度,心中有丘壑;高大杰,是精通律例的秀才,为人有底线。有他们在旁,赵圭的路,走不歪。他在开南所为,或许有取巧之处,但大节无亏,更在危难时出了力。这,便是成长。”
赵南风喝了口水,喘着气,脸上悲愤未消“陛下啊……您……您是不知道……咳咳……那混账东西当年在家时……您看看……咳咳……他媳妇顾敏,带着孩子,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碍着礼数来府里点个卯,看看我这老头子……咳咳……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您就能猜到,那小子当年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伤透人心的混账事!咳咳咳……”
提起儿媳顾敏和孙女,钱夫人也在一旁垂泪不语。
顾敏出身虽非显赫,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嫁入赵家后,因赵圭不思进取、终日与一群纨绔胡混,甚至几次惹出事端让家里收拾烂摊子,夫妻离心。
最终顾敏心灰意冷,坚持带着年幼的女儿搬出了太师府,在外赁屋居住,靠做些绣活、偶尔接些账目活计维持生计,与赵家近乎决裂。
这是赵南风心头另一根刺,也是赵家难以对外人言的尴尬。
严星楚确实知道一些,但没想到僵到如此地步。
他微微蹙眉,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下一道圣旨命令儿媳必须回府、夫妻必须和好。
看着眼前这对为儿子操碎了心、自己又病体支离的老臣夫妇,严星楚心中叹息。
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卿,钱夫人,朕有个想法,你们听听。”
两人都看向他。
“如今天气渐寒,归宁冬天难过。太后她老人家,也念叨了几次,说想去开南那边过冬,暖和些。”
严星楚缓缓道,“朕看,不如你们带着顾敏和孩子,也一起去开南住上一段日子。一来,开南气候温润,或许对赵卿的咳症有益;二来,你们也好久没见赵圭了,亲眼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钱夫人一听能去看儿子,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答应。
但随即,她脸色又黯淡下来,嘴唇嚅嗫着,低声道“皇上隆恩……只是,只是臣妾那媳妇顾敏……她性子倔,怕是不会愿意跟我们去……更别说,是去见赵圭。”
她太了解那个被伤透了心的儿媳了。
赵南风也沉默下来,脸上满是苦涩。
儿子不成器,连累得家宅不宁,儿媳离心,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败。
严星楚也料到了这个难题。他正沉吟间,赵南风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挣扎着坐直了些,嘶哑着开口“皇上……臣,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赵南风喘了口气,道“臣……臣听说,皇后娘娘主持的安济院,因为开南开埠后人流增多,打算在开南设一个分号……咳咳……正缺得力可靠的人手去操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钱夫人,继续道“顾敏那孩子……自从搬出去后,一直在外面找事做,想自食其力。她做事仔细,有条理,管过家,也帮人理过账……是块料子。只是……归宁城里,知道她是臣府上儿媳的人不少,有些地方,或是顾忌赵家脸面,或是不愿惹麻烦,报到臣这里来,臣……臣为了逼她回头,一气之下,都让人给拒了……”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悔和疲惫“现在想来,是臣错了。把她逼得更远……咳咳……陛下,可否……可否请皇后娘娘问一问安济院那边,若开南分号确实需人,可否……给顾敏一个机会?让她去做事,凭本事吃饭。或许……让她离开归宁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换个环境,去开南……事情,会有转机也未可知。”
赵南风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枕头上,咳嗽不止,眼中却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严星楚。
严星楚听完,心中了然。
赵南风这是拐着弯,既想给儿媳一条体面自立的出路,又想创造机会,让一家人能在开南团聚,亲眼看看赵圭的变化,或许能解开一些死结。
这老头,病成这样,心里还在为儿孙盘算。
“朕明白了。”严星楚点点头,“安济院确实要在开南设分号,需人主持,顾敏若真有才能,皇后自会量才任用。至于其他……”
他看了一眼赵南风和钱夫人,“你们准备一下,太后南下的日程定了,会告知你们。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没有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如何,但给出了明确的路径和希望。
赵南风夫妇听懂了他的意思,钱夫人已是喜极而泣,连连谢恩。
赵南风也想挣扎着行礼,被严星楚制止了。又宽慰了赵南风几句,叮嘱他好生养病,严星楚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