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迈瞳孔骤缩。
千里镜里,那三十艘“大周战船”的舷侧炮窗,正一扇扇推开。黑黝黝的炮口伸了出来,调整方向——
对准了中军。
“不对!”石宁嘶声喊道,“那不是石取的船!是洛军!他们换了旗!”
话音未落。
“轰——!”
三十艘船,上百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喷出火舌。
炮弹撕裂空气,尖啸着砸向周军主力船队最密集的区域。
同一时间,“石取”旗舰——实为皇甫辉所在的诱饵船主舰。
甲板在剧烈震颤。
每一次齐射,船身就像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木料出痛苦的呻吟。硝烟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眼泪直流。
皇甫辉扯下头上那顶仿造石取头盔的玩意儿,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朝舵舱吼“保持航向!冲他们中军腹地!”
“大人!”舵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海狗,嗓子喊劈了,“再往前就扎进人堆里了!咱们船慢,进去就出不来了!”
“没打算出来!”皇甫辉抓起千里镜,扫了一眼海面。
乱了。
周军左翼被那二十艘洛军快船缠住,前军分出的三十艘正赶去支援,中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己人”炮击打懵了,队形开始散乱。
而正北方,米和亲率的主力舰队,正全压上来。更远的南边,晋生那三十艘新式快船已经咬住了周军后队的尾巴。
整个龙山海域,就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旗语!”皇甫辉对桅杆上的信号兵喊,“告诉各船各自为战,专打指挥舰和大型战船!撞也行!”
命令传下去。
三十一艘伪装成周军的战船,像一群冲进羊群的狼,彻底撕掉了伪装。
炮火不再齐射,而是自由开火。哪艘船大、哪艘船挂着将旗,就往哪打。
周军中军彻底乱了。
“怎么回事?石取将军反了?”
“放屁!那是洛军!假的!”
“左翼呢?前军呢?怎么没人拦着!”
“别挤!撞上了!”
海面上,船只互相冲撞、挤压。
有周军战船想转向拦截,却被自家慌不择路的友军挡住去路。炮火来自四面八方,根本分不清敌我。
皇甫辉的坐舰冲在最前面。
一枚实心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削掉一截栏杆,木屑四溅。
皇甫辉眼皮都没眨,继续吼“右舷炮!瞄准那艘三层舰楼的大船!给老子轰!”
右舷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
这些炮手大半是市舶司护卫队的老兵,打过仗,但海战炮术并不精熟。更麻烦的是,船上还有十来个船政学堂的学生。
他们被安排在底舱,负责搬运炮弹、传递消息,或者协助操帆。
刚开始接敌时,这些年轻人还兴奋得满脸通红。
“打中了!我看见打中了!”
“快!这箱炮弹搬过去!”
“帆索!左边帆索松了!”
可当第一枚敌方炮弹击中船体时,所有的兴奋瞬间被恐惧碾碎。
“轰隆!”
船身猛地一晃,底舱传来木材碎裂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进水了!底舱进水了!”
“救人!下面有人被压住了!”
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连滚带爬地从底舱爬上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刘……刘师兄腿被压断了……血……好多血……”
旁边一个护卫队老兵一把揪住他领子“闭嘴!回去!堵漏!不想死就去堵漏!”
学生被推回舱口,瘫坐在那儿,浑身抖。
另一个稍年长的学生咬牙爬起来,抓起一捆堵漏用的棉絮和木板“跟我下去!”
可没走两步,船身又被一枚炮弹击中。
剧烈的摇晃中,那个学生一头撞在舱壁上,额角见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