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杰应了一声,用力把赵圭拉起来“二少,走了,回去。”
赵圭像是没听见,被高大杰半拖半拽着往下走,嘴里还在念叨“……显能……乐信行……小报……”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皇甫辉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夜风。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眼角隐有泪光的魏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铁硬“魏大人,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炮台虽毁,但伪周军主力未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魏良用力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声音同样沙哑却坚定“我明白。城墙各段损伤、军械损耗、人员轮替,我这就去重新核查安排。”
“有劳。”
正如皇甫辉所言,接下来的两日,开南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失去了左右炮台的重火力威胁,伪周大将石取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追求一蹴而就的强攻,而是将兵马分作数队,轮番上阵,日夜不休地袭扰。
白天,伪周军推着简易的攻城车、云梯,在己方火炮(虽不如岸防炮威力大,但数量不少)的掩护下,一次次冲击城墙。
攻势不如第一日猛烈,但持续不断,让守军疲于奔命,神经时刻紧绷。
夜晚更甚。
伪周军会突然敲响战鼓,射出火箭,做出全面进攻的架势,待守军严阵以待时,又悄然退去。
有时是真的小股精锐偷袭,专挑守军疲惫的间隙。
西城门那夜的险情之后,皇甫辉加强了夜间巡查和城门守卫,但伪周军这种“疲敌”战术的效果依然显着。
守军将士们眼圈乌黑,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虽然暂时还能支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赵圭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和高大杰接管了乐信行周边几条街的施粥和物资分点,事情繁杂,他却干得异常投入,没了往日油滑算计的模样,指挥起街坊青壮搬运粮食、维持秩序,居然有模有样。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早、中、晚至少三次,必定会跑到南城楼。
以前他看见皇甫辉恨不得绕道走,现在却直挺挺地站在对方面前,开口就问“皇甫大人,有……有白乐和邵匡的消息吗?”
皇甫辉每次都在忙碌,或观察敌情,或与将领商议,回答永远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没有。”
第三次问完,赵圭垂头丧气地走下来,高大杰在城墙根等着他。
“二少,你这样问,皇甫大人也变不出消息。”
高大杰递给他一个水囊,“老白既然敢去,定然有他的把握。邵匡和他在一起,应该也不会有事。”
赵圭接过水囊猛灌一口,烦躁地抹了下嘴“我知道!高兄,道理我都懂!可……可他妈那是打仗!跳海!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海里有什么?谁知道他们受伤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火气,“我就说别去显能!安安稳稳待在城里不好吗?现在好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大杰看着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刚从伤兵营那边过来。明玉姑娘在那儿帮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手上动作却没停,王提举也在,亲手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正骨。”
赵圭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那股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高兄,我以前总觉得,当官威风,有权;赚钱实在,有钱。现在看……真到了刀枪见血的时候,命都一样贱,管你是官是商,是兵是民。”
高大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安慰的话“去歇会儿吧,看这架势,下午伪周还得攻,城楼上需要人送饭送水,扛滚木礌石,咱们这边也不能松劲。”
开南水师的营寨,现在石取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石取看着最新的伤亡和物资损耗清单,面皮依旧白净,但眼角细微的皱纹仿佛深了一些。他放下清单,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
“将军,两天了,咱们折了快八百人,伤者更多。攻城器械也损坏了近三成。”副将语气沉重,“开南守军抵抗很顽强,那个皇甫辉指挥得法,城墙一时半会儿……”
“我知道。”石取打断他,声音平静,“开南的守军,不是边军那些百战老兵。他们靠的是城墙,是守城器械,是指挥官没犯大错。”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尤其是那个皇甫辉,是根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不停地敲,也会出现裂纹。”
他站起身“硬攻损失太大,不合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累,让他们乱,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将军的意思是……继续耗?”
“不仅是耗,是加压。”石取指着沙盘上的开南城,“传令,从今夜开始,攻势调整。佯攻要更真,真攻要更猛且多变。东门擂鼓放火,西门就可能真的架梯子;南门刚打退一波,北门夜袭队就得上。守军分三班?我们就让他们三班都睡不成踏实觉!粮草物资加紧从船上转运,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城内财货女子,先登者优先取用!”
他看向副将,语气带着商人般的冷静盘算“守城,守的是一口气,是一股心劲。我们人多,可以轮换休息,他们人少,只能硬撑。三天,最多五天,这口气一散,人心一乱,城墙再高也没用。至于粮草……”
他微微眯眼,“必须破城。我们没有退路,开南必须拿下!”
副将感受到了石取平静语气下的决绝,肃然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石取走到帐外,望着暮色中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城池,低声自语“皇甫辉……看看是你守城的意志硬,还是我石取算账的本事精。”
石取的“车轮加压”战术让开南守军度过了极为艰难的两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