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蒙乾从丹罗城回来后进了澄心堂复命。
严星楚正在看东北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折子“辛苦了。”
蒙乾跪下“臣不辱使命。”
“起来,坐下说。”
蒙乾坐下,史平上了茶。
他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开始汇报。
“臣在丹罗城待了三日,吊唁、参加祭礼,私下也见了些人。”蒙乾说得有条不紊,“东牟朝中,现在分三派。”
“哪三派?”
“第一派是以丞相府为的文官,大多反对用兵。但陈彦刚登基,威势正盛,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只能委婉劝谏。第二派是镇海府和兵部,是陈彦的核心,主战。第三派……是商人。”
“商人?”
“是。”蒙乾点头,“东牟海贸达,商人势力不小。这几年陈彦扩军,加税加得狠,商人苦不堪言。臣私下接触了几位大商人,都表示,若真要打仗,他们宁愿生意受影响,也不愿再被盘剥。”
严星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王乾呢?”
“王乾在臣到丹罗的第三天回的京。”蒙乾顿了顿,“臣打听到,他这次出京,抄了七家商人,没收家产折合白银约五十万两。这些钱……都进了陈彦的内库。”
“五十万两……”严星楚冷笑,“够他十五万大军几个月的军饷了。”
“不止。”蒙乾继续道,“臣还听说,陈彦已经在调兵。镇海府水师扩充到八万人,战船三百艘。”
“动作够快。”
“是。”蒙乾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臣在丹罗时,听说了一桩旧案。”蒙乾压低声音,“当陈谅、陈彦父子政变夺权后,杀了成王陈庄后,把七皇子陈式软禁在了三德寺。”
严星楚挑眉“这朕知道。”
蒙乾声音更低了“听说陈谅死后,陈彦加强对陈式管控。”
严星楚点点头,看神色并不觉得意外。
“嗯。”他缓缓道“今天是除夕了,先回去歇几天,初五起一份详细奏疏上来。”
“是。”
蒙乾退下了。
严星楚起身,走到东北舆图前,看了很久。
手指划过黑云关、东海关、青州港,最后停在丹罗城。
丹罗城,除夕夜子时。
廉访司大狱最深处的刑房里,火光跳跃,将墙壁上那些形状古怪的刑具影子拉长、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空气粘稠冰冷,混杂着铁锈、霉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将外面世界隐约传来的、零星的辞旧迎新爆竹声彻底隔绝。
隋杰坐在一张包了铁皮的硬木椅上,半边身子沉在阴影里,只有那脸上的陈旧刀疤被盆中炭火映照得忽明忽暗,让他即使静坐不动,也像一尊残缺而凶戾的修罗。
他面前三步外,一个穿着上好杭绸袍子、此刻却沾满污迹和脚印的中年男人,被反绑着手腕,吊在刑架上,脚尖勉强点地。
男人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嘴角破裂,但眼神里却没有寻常犯人应有的恐惧,反而烧着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隐隐的倨傲。
他是丹罗城西的大粮商,胡秉仁。
“隋大人,”胡秉仁的声音因为脱水而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今日是除夕……您不去与家人守岁,却将胡某‘请’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这等手段招待。胡某自问经商纳税,循规蹈矩,不知犯了哪条王法,惹得廉访司如此兴师动众?”
隋杰没立刻回答。
他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盆里一块烧得半红的烙铁,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噼啪溅起。
铁钎与烙铁摩擦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刑房里被无限放大,一点点碾磨着人的神经。
“胡老板,”隋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起伏,“你库房里那三万石今年秋天从南边‘平价’收购的陈米,翻新掺沙后,准备趁着明年春荒,以‘赈灾新粮’的价钱,卖给哪个州府?”
胡秉仁瞳孔猛地一缩,但立刻强笑道“大人说笑了,胡某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账目清晰,何来陈米翻新?这定是有人嫉恨胡某生意,恶意中伤!”
“中伤?”隋杰抬起眼。火光跃入他眸中,却照不进丝毫温度,只有那片冰封的深潭。
“你码头三号仓,三个月前深夜进的那批‘海货’,卸货的不是你惯用的力夫,而是桑公(桑选)外宅的一队护院。里面装的,真是南洋香料?”他顿了顿,铁钎轻轻敲了敲烙铁边缘,出“叮”一声轻响,“还是……从北边私运进来,没走朝廷关榷的辽东皮货和山参?”
胡秉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起来。
这两件事,一件是他牟取暴利的核心机密,另一件则是他攀附皇城司领桑选,为其经营灰色财源的关键证据!
隋杰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护院来源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