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教习?怎么了?”顾敏定了定神,走过去低声问。
文静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顾主事,是清舒……她和兴业,在院里玩闹,不知怎么……清舒把兴业脖子上抓了几道印子。我把他们都带过来了,就在外面。”
顾敏一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清舒虽然偶尔调皮,但从不主动打人,尤其是对皇甫兴业,两个孩子平时玩得还算不错。
“兴业伤得重吗?”
“破了点皮,有些红印,应该不碍事,但……”文静犹豫了一下,“清舒情绪很激动,一直哭,问什么都不说,只说要找您。”
顾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哎哟”的赵圭和专心敷药的方端,对文静道“让兴业进来,请方先生看看。我去问问清舒。”
“好。”
方端刚给赵圭上好药,用干净的白棉布松松包扎好,闻言应道“让孩子进来吧。”
文静出去,很快,皇甫兴业耷拉着脑袋,捂着脖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眼圈通红、小脸绷得紧紧的清舒。
清舒一进门,先是习惯性地想找娘亲,目光却一下子被诊床上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吸引住了。
“爹?!”清舒失声叫道,也顾不得哭了,瞪大了眼睛。
赵圭正痛得迷迷糊糊,听到女儿的声音,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嗷”一嗓子,又赶紧趴好,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最不想让女儿看到的场面,还是看到了!
皇甫兴业也看见了赵圭,惊讶地张大了嘴“赵掌柜?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受伤了吗?”
他忘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好奇地想凑过去看,但脚步刚挪,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清舒,下意识往方端那边靠了靠——他还没忘刚才被抓的教训呢。
方端示意兴业过来“兴业,来,我看看你脖子。”
兴业乖乖走过去。
方端检查了一下,确实只是几条浅浅的抓痕,破了点油皮,微微红肿。
“没事,一点点皮外伤,清洗一下,抹点药膏就好,不会留疤。”方端一边说,一边取来清水和药膏。
顾敏蹲下身,拉着清舒的手,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倔强的眼神,柔声问道“清舒,告诉娘,为什么要抓兴业?”
清舒瘪着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指着趴在床上的赵圭,带着哭腔大声道“我……我听他们说!皇甫兴业的爹!打了爹!打得好凶!爹都流血了!他爹打我爹,我就打他!”
说完,又狠狠瞪了正在被方端上药的皇甫兴业一眼。
小丫头逻辑简单直接,却充满了维护父亲的赤诚。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圭趴在那里,听着女儿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控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得厉害。
屁股上的疼痛好像一下子减轻了大半,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又胀又疼,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温暖和酸楚。
他努力想转过头对女儿笑一下,说“爹没事”,喉咙却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敏也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责备她打人不对?可孩子的心如此纯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去保护她心里刚刚重新认回来的父亲。
皇甫兴业脖子刚抹上凉飕飕的药膏,听到这话,也忘了疼,扭头看看清舒,又看看趴在床上的赵圭,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一丝委屈混合的表情,嘟囔道“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爹打赵掌柜,肯定是赵掌柜做了错事……我爹说,犯了错就要挨打……”
“你爹就是坏!”清舒冲他喊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把我爹打成这样!”
“我爹才不坏!我爹是好人!是将军!”皇甫兴业也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似乎没那么足了,毕竟赵掌柜看起来确实……挺惨的。
方端给兴业涂好药膏,直起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赵圭和顾敏身上,脸上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蒙养院的赵掌柜,是顾主事的丈夫,是清舒的爹。而清舒,因为皇甫大人打了赵掌柜,就去抓了皇甫大人的儿子。
这关系……这因果……
文静站在门口,同样满脸震惊。
她早就察觉赵圭对清舒格外关注,也隐隐有些猜测,但此刻被清舒亲口喊破,还是让她心头巨震。
再联想到赵圭对蒙养院的种种上心,对清舒小心翼翼地靠近……原来如此!
顾敏感受到了文静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
她脸上有些热,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伸手将哭得抽噎的女儿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清舒,打人是不对的,知道吗?兴业的爹……有他的职责。你爹他……犯了错,受了罚,现在回来了,我们好好照顾他,让他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清舒趴在娘亲怀里,抽噎着,小声问“那……那爹还会走吗?还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顾敏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赵圭。
赵圭也正努力扭过头,看向她们母女。
隔着泪眼,他看到顾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也看到女儿满是依赖和害怕失去的眼神。
他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地说“不走了……爹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开南,陪着清舒,还有……你娘。”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期盼,说完,他就脱力般地趴了回去,喘着气,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等待着回应。
顾敏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
文静和方端静静地站着,值房里只剩下清舒渐渐平息的抽噎声,和赵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