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开南那边,可出了档子稀奇事!”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清。
赵圭心口一跳,捏紧了茶杯。
“啥稀奇事?伪周不是刚被打趴下吗?”有人接话。
“不是伪周,是更早那茬!”那行商卖着关子,“听说啊,开南有个挺有名的商人,叫什么白……白乐!被镇抚司给拿了!”
“商人?犯啥事了?偷税漏税?”
“嘿,要光是偷税漏税,能劳动镇抚司的大驾?”行商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说是……西南以前那陈国留下来的!细作!”
“嚯!”几声低呼响起。
“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镇抚司抓的人,能有错?不过……”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有些犹豫,“我有个表亲在开南跑船,他说这白乐,守城的时候可是出了死力的,还跟着敢死队去炸过炮台呢!这转眼就成了细作……”
“这话可不敢乱说!”立刻有人打断,“镇抚司办案,还能有冤屈?再说了,功劳是功劳,出身是出身,两码事!”
“也是……唉,这世道……”
议论声嗡嗡的,有惊讶,有猜测,也有那么一两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很快就被更主流的“镇抚司没错论”盖了过去。
赵圭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消息是传开了,白乐是“细作”这事似乎也被默认了,可……好像没激起他预想中的“公愤”或“热议”。
人们更多的是当作一桩离奇谈资,茶余饭后嚼两句,也就散了。
他不甘心,又和于仓溜达到城南一片更杂乱的街区,酒肆里气味混浊,各色人等都有。
这里的话题更散,但也偶尔能听到“开南”“细作”“镇抚司”几个词蹦出来,夹杂在漕粮、盐价、某家青楼新来了头牌的闲谈里。
影响力不够。
远远不够。
回到太师府时,天已擦黑。赵圭把自己关回书房,盯着跳动的烛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是火候没到。”他喃喃自语,眼里那点犹豫彻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得再加把柴。”
“赵掌柜,您……您还想干嘛?”于仓跟进来,声音颤。
“抄!”赵圭吐出这个字,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叠更粗糙的草纸,抓起笔,蘸饱了墨,“把白天听到的那些议论,那些怀疑,那些‘两码事’的说法,也揉进去!不用明说,就写有功之人,何以一夜成囚?镇抚铁案,可能容人一辩?……多写!写上百份!”
于仓看着他近乎疯狂的样子,腿肚子都软了“赵掌柜,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圭头也不抬,笔走如飞,字迹比白天那份更潦草,也更尖锐,“现在这点动静,屁用没有!要么把天捅个窟窿,逼他们给个说法;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老白被按死!我选前者!”
这一夜,太师府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赵圭写红了眼,于仓在一旁帮着整理、晾干墨迹,手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劝。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赵圭和于仓揣着新出炉、还带着墨臭的“小抄”,再次悄然出门。
他们换了策略,专挑官员聚居的坊市、六部衙门附近的茶寮、甚至鹰扬书院外面……
然而,就在赵圭近乎自毁般地散播着第二批“小抄”,试图点燃更大舆论之火时,他完全不知道,不远处的归宁皇宫,澄心堂内,几份他最初散播的“小抄”,正安静地躺在紫檀御案上。
严星楚穿着常服,靠在椅背里,手指捏着那粗糙的纸片,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刻意挑起疑虑的字句,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含义莫名的笑容。
“这是把他逼急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下,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垂手而立,闻言颔“臣等本意,是以静制动,拖一拖陈仲,给他时间权衡,做出反应。赵圭这般不管不顾地搅和进来,四处点火……”
他顿了顿,“虽是无知妄为,打乱了原有步调,但从另一面看,倒也误打误撞,帮我们推动了此事的酵。消息如此扩散,相信用不了多久,巴雅城那边也会坐不住了。”
严星楚点了点头,将“小抄”轻轻放下“此事酵可以,但要控制好火候。不能引起市面太大波动,更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借机生事。”
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吴婴和镇抚司指挥使胡元,“吴婴,胡元。”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
“这几日,多留意市井与各衙门口的风向。查查有没有人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特别是……东牟那边的人。”严星楚语气转冷,“如果有,先盯住了,暂不要动。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是!”吴婴和胡元肃然领命。
洛天术这时又道“按赵圭这般行事,他下一步,定会想方设法要求探视白乐,甚至当面对质。他今日散播流言,已落下实据。臣打算,明日一早便传唤他至督察院。”
严星楚“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又补充道“他既想见,便让他见。镇抚司的牢饭,不妨也请他吃几天。年轻人,火气太盛,总得知道些进退深浅。陈仲那边,也能看得更明白些。”
“臣明白。”洛天术心领神会。
次日,天刚亮,赵圭几乎彻夜未眠,正红着眼睛和于仓商量是不是要再弄点更“劲爆”的内容时,太师府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预想中如狼似虎的官差,而是两名穿着青袍、神色冷肃的督察院吏员。
“赵圭?”为一人确认身份后,语气平板无波,“洛大人传你,即刻前往督察院问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赵圭反而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哐当落了地,只是砸得胸腔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