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开南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高大杰的小院里,油灯燃尽,只剩下两摞写满字的纸。
赵圭和高大杰对坐着,眼圈都是黑的,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憔悴。
赵圭脸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更显眼了,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
“成了。”高大杰揉了揉酸的手腕,把其中一份推给赵圭,“这份是申冤呈词,主要陈情,讲老白在开南的作为,守城之功,力求情有可原。这份是保状书,需要人联名具保,担干系的。”
赵圭拿起那份保状书,纸张末尾还空着大片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分头行动。高兄,你去州衙,递呈词,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出老白被镇抚司押去哪儿了。”
“明白。”高大杰点头,“州衙管不了细作案,但魏大人是个明白人。呈词递上去,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日后若上面问起开南情况,但愿他能想起老白炸炮台那晚,说几句实在话。”
“嗯。”赵圭把保状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把牙行的伙计叫来。能多一个人签名,就多一分分量。”
两人没再多话,各自起身。
高大杰仔细收好“申冤呈词”,出门往州衙方向去了。
赵圭则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忍着疼,快步走向已被封条的乐信行附近——他知道几个伙计大致住在哪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乐信行斜对面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背风小院里,赵圭把于仓、王七等四个牙行伙计都聚齐了。
晨雾未散,几个人缩着脖子,脸上都带着不安。
赵圭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各位兄弟,白掌柜的事,想必都听说了。镇抚司抓的人,罪名不小。我和高先生,信白掌柜的为人。这大半年在开南,他领着咱们办乐信行,印小报,守城时也没怂过。如今他落了难,我们不能干看着。”
他拿出那份“保状书”,摊开在院里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这是‘保状书’,意思是咱们这些人,愿意联名担保白乐现在是个守大洛律法的良民,即便他以前真有别样身份,也恳请朝廷查实其功过,酌情处置。签字,就是担一份风险。我不强求,大家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白掌柜自打开设乐信行,待人如何,有无亏欠大家,各位心里有杆秤。我赵圭,信我这个合伙人。所以,我签第一个。”
说完,他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支秃笔,蘸了点劣质墨汁,在“保状书”第一个空位上,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圭。
字迹有些歪扭,但笔画很重。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四个伙计互相看看,脸上都写着犹豫和挣扎。
这年头,沾上“前朝”“细作”这种字眼,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上凑?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万一被牵连……
半晌,年纪最大、脸上已有了皱纹的于仓,往前挪了半步。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有点干“我……我签。白掌柜是东家,平日里结工钱从没拖拉过,上次我老娘生病,还预支了俩月工钱给我。我……我相信白掌柜不是坏人。”
他走过去,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认真地写下了“于仓”两个字。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些。
年轻些的王七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于大哥说得对!我也签!”
他签名比于仓利索些。
但剩下的两个伙计,一个叫李四,一个叫孙成,脚像钉在了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却始终没动。
赵圭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显出不悦。
他点点头“李四,孙成,家里有老小,顾虑多,我明白。不强迫。这样,你们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若是家里人同意,午时之前,还到这儿来签字。过了午时,高先生就要把呈词和保状往巡抚按察司衙门送了。”
李四和孙成连连点头“谢谢赵掌柜体谅!我们……我们这就回去商量!”说完,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小院。
于仓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对赵圭道“赵掌柜,光咱们几个名字,怕是不够分量。我抄一份这申冤呈词的大意,去找找平日跟咱们乐信行有来往、熟识白掌柜的几家商户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联个名,或者至少知道这个事。”
王七也忙道“对对,我也去!我就找街坊邻居说道说道,白掌柜在咱们这片口碑不差的!”
赵圭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因为李四、孙成退缩而生的凉意,被于仓和王七的话焐热了些。
他用力点点头“好!有劳于大哥,王七兄弟。记住,午时前,能多一个是一个。实在不愿的,也别勉强,别伤了和气。”
他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我先去市舶司点个卯,然后……还得去找皇甫大人一趟。”
赵圭赶到市舶司洛商房,匆匆点了卯,对当值的刘山含糊说了句“脸上伤着了,出去找郎中看看”,刘山瞥见他脸上的青紫,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去了。
赵圭没去找郎中,他径直去了市舶司正堂。
求见皇甫辉时,他心里是打着鼓的。
昨日那一顿打,身上还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