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礼紧随其后。
走出赵太师府,回到马车上,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君臣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缝隙,在严星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严星楚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赵家,还是想到了别的。
周兴礼谨慎地没有接话。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严星楚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思绪纷纭东牟即将到来的风雨,推迟封爵需要做的安抚,赵家这摊子家务事,还有南洋初定后千头万绪的治理……皇帝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轻松的时候。
但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先让该去开南的人动起来,让该准备的战争准备起来。
至于爵位和人心,需要更巧妙的功夫来平衡。
“周卿,”严星楚忽然又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安抚的话,说得委婉些,但道理要讲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
“是,陛下。臣理会得。”周兴礼郑重应道。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十月十五亮,寒冬暖洋洋。
开南城的冬天,跟归宁完全是两回事。
顾敏牵着女儿清舒的小手,站在刚分给她的安济院分号门口。
这是一处临街的、带个小院子的三间旧瓦房,门口新挂了块“安济院”的木牌,漆还没干透。
当然他心里头那股子不真实感也还没完全散去。
十天前,她在归宁的菜市口看见那张招工告示时,纯粹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的。
日子太难了,带着清舒,靠着零星接点绣活、偶尔帮人盘账,在归宁那个地方,看人脸色的滋味不好受。
更别提那些若有若无的、关于“赵太师家那个不成器的被皇上打到了开南,媳妇也带着孩子跑了”的闲话。
她受够了。
安济院的问对比她想象的要正规,也更难。
那位姓严的主事(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后的姐姐,当时只觉得这位夫人气度不凡,问话一针见血)问了很多,从算账理物到待人接物,甚至问了她对“贫者如何自立”的看法。
她答得谨慎,但也尽力把在娘家时学过的、后来自己摸索的那些东西说了出来。
严主事似乎还算满意,最后问“若接下来安排的差事不在归宁,你可愿去?”
她当时心就咯噔一下。
离开归宁?
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只提了一个要求“民妇有个四岁的女儿,若去外地,能否提供住处?我……身上银钱不多。”
话说出来,脸上有点烧,但这是现实。
严主事很干脆“安济院各处分号都有职舍,这个不用担心。”
于是,她带着清舒,和另外几个被派往不同地方的人,在归宁总院学了短短两日规矩,就领了任命文书和一点点盘缠。
当她打开任命文书时,他才知道目的地是开南。
开南……赵圭就在开南市舶司。
那一刻,她真想拒绝了。
但看想想回绝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样正经差事的前景,她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开南城听说也不小,未必就能碰上。就算碰上了……她现在是安济院的顾主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与他赵圭何干?
到了开南,这地方确实让她意外。
城池规模虽不及归宁,但街道宽阔,市井繁华,人流如织,甚至有种异样的活力。
更重要的是天气,归宁出时已飘起细雪,寒气侵骨,这里却只是微凉,阳光晒在身上甚至有几分暖意。
清舒一到地方就撒欢,小脸通红地喊“娘,这里不冷!”
顾敏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头半天,她手脚麻利地把分给她的那个小房间收拾出来,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虽简陋,但干净。又去附近集市买了些必需的锅碗瓢盆和被褥。
下午,她就开始干正事了——招人。
安济院分号,除了这块牌子、这三间空屋、一点启动银钱和文书印章,什么都没有。
人手,得她自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