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魔族最难缠的地方。他们与大自在天本属同源,类似于香火之道,只要大自在天不灭,他们几乎便不会真正陨落。即便被斩杀、被湮灭、被镇压,他们的真灵也能在关键时刻被大自在天以本源之力牵引回去,重新孕育。
当然,这也不是毫无代价。四道灵光逃回,便意味着室建陀、药叉王、罗刹王、万素玑同时放弃了全部的力量空留一道真灵逃回,想要重新恢复力量,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而且每一次牵引真灵回归都要消耗大自在天的本源,而如今的大自在天正在归墟之中与多宝如来纠缠角力,每一丝本源都弥足珍贵。
这便是能做到的最好了,西牛贺洲的魔灾已经被平定了大半。那些残存的魔族失去了蛇神的统御与魔气的补充,在星辰大阵的持续冲刷之下迅速瓦解。那些阿修罗、阿卑罗王、魔将,一个接一个地在星辉之中湮灭,化为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星辰大阵却并未停止。羲和立于天穹正中,太阴星的光辉在她身周流转如潮。她双手虚按于河图洛书之上,将那些从周天星辰之中牵引而来的星力一层一层地收拢、汇聚、灌注于己身。北辰立于她的身侧,面容平静如水,双手依旧虚按于河图洛书之上,将自身最后一丝星辰权柄毫无保留地渡入羲和体内。
太阴星在西牛贺洲上空骤然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颗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星辰,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最为耀眼的银白色光辉,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清冷的霜白。羲和的身形在那片银白色的星辉之中缓缓升起,月白长裙在星辉之中翻卷如云,太阴本源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她周身的气息一层一层地拔高、拔高、再拔高。
她的气息在那一刻笼罩天地。太阴星的光辉洒遍了西牛贺洲的每一寸土地,洒过了赤县神州、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东胜神州,洒过了四海与天界,洒过了幽冥与归墟。整片太和天地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太阴本源的力量——清冷、幽沉、绵长。
羲和完全掌握了太阴本源。她缓缓睁开双目,那双凤目之中倒映着漫天的星海,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流转不息。她微微抬手,周天星辰的光芒便随着她的心意明灭流转。
羲和,终于在这一刻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太阴女神。
星辰大阵缓缓散去。河图洛书自天穹之上收回,落入羲和掌中。
四道龙气自天穹之上落下,四海龙王重新化为人形,各自负伤不轻。敖顺的龙躯虽然已经重新凝聚,可气息虚弱了许多,面色苍白如纸。饕餮的巨口缓缓闭合,暗青色的鳞甲之上残留着暗金色的魔血,双目之中的幽绿色火焰明灭不定,似乎在消化方才吞下的那几颗蛇首。
各方星神自天穹之上散去,各自回归本命星辰。西牛贺洲之上,那只覆盖天穹的巨眼已经彻底闭合,暗金色的光芒消散于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天穹之上那片暗红色的魔云在星辰大阵的冲刷之下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澄澈如洗的虚空。日光自天穹之上重新洒落,照在西牛贺洲那片焦黑的焦土之上,照在那些残破的蛇骨与魔族残骸之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生灵之上。
可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天穹之上。
他立于西牛贺洲上空,面容平静如常,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焦黑的大地,扫过那些残存的魔气与蛇骨,扫过四海龙王与饕餮,扫过北辰与羲和。
张钰。
各方神色皆是一变。羲和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那双刚刚掌握了太阴本源的凤目之中掠过一丝警惕。
四海龙王的面色更是难看。他们与张钰之间的仇怨早已无法化解,方才与蛇神一场恶战,四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此刻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若张钰趁此机会偷袭,他们恐怕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饕餮那双幽绿色的火焰巨目盯着张钰,鳞甲之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巨口之中翻涌着低沉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
各方都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北辰倒是神色如常,看着张钰,语气平淡:“北冥大帝,不趁此机会前往瀚海,在这里干嘛?”
张钰看了北辰一眼,面容之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干什么,就不劳你多问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目光随即从北辰身上移开,落在下方那片焦黑的大地之上。阴阳道莲自他背后缓缓浮现,十二品莲瓣层层展开,五色灵光交替流转,将整片天穹都映照得一片斑斓。那朵莲花绽放的那一刻,比之方才的周天星辰大阵丝毫不弱,甚至隐隐有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本源的威压自莲心之中弥漫而出。
各方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张钰的眼神却骤然一狠。
阴阳道莲的十二品莲瓣同时绽放到了极致,莲心之中射出了十二道灵光,如同十二道彩色的流星,精准地没入了西牛贺洲的大地之中。
十二道灵光没入大地的瞬间,整片西牛贺洲的本源之气猛然震荡。大地在颤抖,山川在崩裂,河流在改道,灵脉在移位。那些残存的蛇骨与魔族残骸在震荡之中化为齑粉,那些刚刚才从魔灾之中缓过一口气的生灵在震荡之中四散奔逃。
张钰继续推动莲花。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如同托举着整片天穹,阴阳道莲在他掌间旋转不息。十二道灵光在大地深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脉络,将西牛贺洲的金行本源层层牵引、节节贯通、寸寸剥离。
“大冶熔金。”
那四个字自他口中吐出之时,平淡如水,可落在下方那片大地之上,却如同天地法则本身在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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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冶熔金。阴阳道莲十二品之中,太乙金莲的神通之一。借莲台金行造化,可随心操控天地之间一切金灵之气,任意改变其形态。心念所至,可化金气为神兵利器、护身铠甲、困敌锁链、百般机关,千变万化,存乎一心。更可强行将其他法宝、兵刃之中的金行精华熔炼剥离,融入己身法宝之中,令其脱胎换骨、威能倍增。此乃炼器之无上妙法,夺天地造化。
而此刻,张钰炼化的对象,是整个西牛贺洲。
无数金气自大地深处涌现。那些深藏于地脉之中的金行本源,那些被蛇神侵染了五百年的金属性龙后之力,那些残留在灵脉之中的金行精华,在那一瞬间同时被张钰的神通牵引而出。
金气汇聚成十二道粗如天柱的金色光柱,自西牛贺洲的十二个方位同时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都映照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那道道金色光柱之中,蕴含着整片大洲的金行本源。
北辰的面色终于变了。“你疯了?”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你如此做,不怕道化吗?”
其他几人的面色也同样变了。张钰此举,是在损害整个大洲的本源。蛇神万素玑虽然将整片西牛贺洲化为魔域,可她只是污染,并未从根本上剥离大洲的金行本源。可张钰此刻以大冶熔金之术强行牵引金气、剥离本源,便如同从一个人身上直接抽筋扒皮,将其根基活生生地挖出来。这种做法,对于任何一方天地而言都是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动摇整片大洲的根基。
这样做,就是逆天而行。必然受到天地反噬。特别是他身为六御,承载天道权柄,若逆天而行,所受的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张钰不置可否。他继续炼化金气,面容之上浮现出痛苦之色。那十二道金色光柱在天地之间翻涌如潮,整片天穹都被那璀璨的金光染得一片明灭不定。风云变色,雷霆闪烁,可并没有雷劫降临。他虽然在做逆天而行之事,可他本就是六御,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不会降下雷劫来劈他。
可天道本身在阻止他。
无尽的天地意识在疯狂地冲击他的元神。那是整片太和天地的本源意志,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如同潮水般的意识洪流,自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冲刷着他的元神,试图阻止他的行动、磨灭他的意志、将他同化于天地之中。
道化。这便是道化。六御之位带来的最大凶险,在这一刻以最为猛烈的方式向他袭来。他的元神在天地意识的冲击之下如同怒涛之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掀翻、被吞没、被消融。
张钰的面露痛苦之色。但很快消散了。他的面容重新恢复了平静,双手推动阴阳道莲,继续将西牛贺洲的金行本源一层一层地剥离、牵引、汇聚。那道道金色光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如同十二条金色的巨龙自大地深处腾空而起。
可就在此时,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方寸山上。
刚刚成为佛祖的斗战胜佛,突然打滚。它双手抱头,金色的毛发根根竖立,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痛死我啦!痛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