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要汇聚一体、共同对抗魔灾,又谈何容易?
凡人之间勾心斗角尚且有之,仙神之间更是如此。修行越高,道心越固,立场越难动摇。各方有各方的立场和态度,种族、势力、气运,盘根错节,根本不可能轻易调和。
不说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旧怨,便是人族内部,玉清一脉与截教之间的裂痕也从未真正弥合。
妖族内部,妖庭与龙族更是水火不容。要让这些人放下成见、同心协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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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终究还是有人开了口。
弥勒佛自禅宗席位之上站起身来,他那圆融含笑的面容之上多了一丝少见的郑重,双手合十,向四方微微一礼,方才开口:
“贫僧有言,请诸位静听。”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四方:“当日多宝如来以身饲魔,以自身真灵为楔钉入大自在天体内。如今如来正在归墟之中与大自在天纠缠,以一人之力拖住那域外三相神不得脱身。可如来此举,乃是孤军奋战,需要后方气运源源不断的支持,方能长久。”
他微微低头,语气沉了几分:“然禅宗如今破落,西牛贺洲大半沦陷,灵山残破,香火凋零。贫僧虽另立佛门,却终究根基浅薄,难以支撑如来所需。若如来气运断绝,必然无法继续镇压大自在天。”
他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地望向四方:“因此,贫僧恳请各方,允许禅宗重整气运。我等绝不贪多,只求在东胜神州传道,汇聚香火,以支撑如来。”
此话一出,瑶池之中再次沉默。
各方心中其实都不愿支持禅宗,可弥勒所言也是实情。此刻整个天地都被多宝拖入了与大自在天的战场之中,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如何都得帮忙。更何况,那些超脱者早已在暗中向各自的传承传了话。
玉清一脉有元始天尊的法旨,龙凤麒麟三族有各自超脱之祖的传讯,皆言明须扶持多宝。因此各方虽然心中不愿,却也没有人开口反对。
沉默,便等于默认。
太乙真人执掌教化之权,此事正归他管辖。他微微沉吟,方才开口:“可以。但你们的传道必须有所限定。”
弥勒微微一笑,连忙道:“当然。我等只想在东胜神州传道,绝不敢踏入其余四洲半步。”
如今天地五洲之中,赤县神州属玉清,北俱芦洲归妖庭,南赡部洲归截教与凤凰,幽冥归后土,四海归龙族,各有归属。唯有东胜神州混乱不堪,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也是唯一有可能允许禅宗立足的地方。弥勒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开口便只说东胜神州。
就在各方默认支持之时,一道声音忽然响彻瑶池。
“我不同意。”
全场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于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之上。张钰端坐于北冥大帝之位,面容平淡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
太乙真人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却依旧平稳:“北冥大帝,还请以大局为重。”
张钰看了太乙一眼,声音平静如常:“我身为六御,自然以天地大局为重。也同意禅宗在东胜神州传道,助如来镇压大自在天。”
他微微一顿,随即道:“但必须另有人选。弥勒不行。”
此言一出,弥勒面上那圆融的笑意骤然凝固。
张钰并未看他,继续道:“他昔日可以脱离禅宗,另立佛门,将来未必不会背叛我们。此人品行不端,不足以托付大事。”
此言一出,瑶池之上不少仙神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弥勒当初在多宝入魔之后第一时间脱离禅宗,另立佛门,此事虽然各方心中都有评判,却从未有人当面点破。如今张钰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弥勒的伤疤。
弥勒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他终究是佛祖之尊,心性远非常人可比。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重新开口:“既然大帝不放心贫僧,那便请燃灯佛祖主持东胜神州传道之事。燃灯古佛资历深厚,德行昭着,想必大帝不会有异议了吧?”
燃灯端坐于弥勒身侧,面容古拙,双目微阖,始终没有开口。此刻听到弥勒提到自己,他那双半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
张钰的目光落在燃灯身上,停了一瞬。
“燃灯也不行。”
这一次,弥勒还未开口,燃灯的眼皮便已睁开了。他那双古拙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冷光,直直望向张钰。可他终究是修行了无数岁月的老辈人物,涵养极深,面上并未露出怒意,只是那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
弥勒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望着张钰,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愠意:“北冥大帝到底是要针对我禅宗么?为何燃灯佛祖也不行?难道真以为我禅宗没落了,便人人可欺?我禅宗尚有二圣在世,此番传道之事,也是二圣的意思!”
张钰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弥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瑶池:
“少拿二圣来压我。”
他顿了一顿,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坦荡到了极点、也蛮横到了极点的意味:“我针对又如何?不妨直说,燃灯昔日在归墟之心得罪过我,将我封印。此仇我至今未忘。反正他不行。”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各方仙神望着张钰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见过无数种拒绝的方式,有婉转的、有含蓄的、有以大局为重的、有搬出规矩的,可像张钰这般直白、这般不加掩饰地将“我记仇”三个字堂堂正正摆在台面上的,还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