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我们这方天地之外的、混沌未知之地的力量。”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憎恶,有警惕,“其性质诡谲莫测,充满侵蚀、扭曲、混乱的特性,与我们所知的任何灵气、法则都格格不入。”
“大敌当前,仙神之争不得不暂时搁置。”石夫人道,“为了统筹力量,经过各方势力博弈与推举,设立了‘五方天帝’之位。并非真正的天庭主宰,而是象征性的领袖,负责协调一方势力,共同抵御外侮。”
“东方青帝,主掌生机、医药、草木精灵之事。”石夫人看向张钰,“你猜,这位青帝,最终由谁担任?”
张钰毫不犹豫“定是孟章神君!”
“不错。”石夫人颔,“孟章神君凭借其天仙修为、木行至尊的大道造诣、尤其是深受天下草木之灵爱戴,被各方共同推举,登临青帝之位!成为五方天帝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需知,当时的五方天帝,炎帝、黄帝背后是崛起中的人族及部分盟友;黑帝由凤凰一族统合众多妖族推举;白帝则与麒麟一族及部分西方势力关联甚深。唯有这青帝之位,孟章神君所获支持,大部分源于其个人魅力。能在此等格局下占得一席之地,且坐得稳当,其能力可见一斑。”
“而有趣的是,”石夫人嘴角微翘,“自孟章神君登临青帝之位后,原本视其为‘叛徒’、关系紧张的龙族,态度也开始生微妙转变。不管怎么说,孟章神君体内流淌着龙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一位与龙族有渊源的天帝,对当时因《太上化龙篇》流传而势力大损、处境不佳的龙族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潜在的依靠。双方关系由此开始缓和。”
张钰恍然。这便是政治与现实的博弈。
“再后来的事情,”石夫人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怅惘,“老身所知也不甚详尽,多是辗转听闻。只知域外之力终被打退,但天地也已满目疮痍。五方天帝的架构,在战后面临新的变局。天帝之位,渐渐从战时联盟领袖,演变为一种崇高的虚名与各方势力平衡的象征。”
她声音低沉下来“而后,天地间又生了一系列重大变故。炎帝、黄帝、黑帝,这三位天帝,相继陨落,原因成谜,众说纷纭。白帝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五方天帝,硕果仅存者,唯有东方青帝——孟章神君。”
“最终,孟章神君凭借无上修为脱此方天地束缚,成为与三清道君比肩的无上存在。而龙族,也正式与其和解,尊奉其为龙族三大祖神之一,地位然,与祖龙并列。”
讲述至此,石夫人停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似在平复讲述这段浩瀚古史带来的心绪波动。
院落中一时寂静。张钰沉浸在这波澜壮阔的上古史诗中,心神激荡,难以平复。从一条受尽白眼的杂龙,到威震天地的四极圣兽,再到受命于危难的青帝,最终脱天地,成为龙族祖神……孟章神君的一生,堪称一部活着的传奇!
良久,张钰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心绪缓缓压下。一个深藏心底许久、在长陵仙门中遍寻典籍亦不得其解的疑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声音略显干涩
“夫人,晚辈心中尚有一惑,思之不解,在门中亦寻不到任何记载,只闻零星碎片,语焉不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
“我截教……当年那场‘革天之战’,究竟……所为何事?敌人……是谁?”
话音落下,院落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涛声,乃至草木呼吸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都似乎远去。
石夫人握着茶杯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沿轻碰,出极其细微的“叮”的一声清响。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清澈、时而精光闪烁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沉淀着万古也难以化开的沉痛、悲怆。
她沉默着。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张钰几乎要以为石夫人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以往一样,以“修为不足,不宜知晓”为由搪塞过去。
“罢了。”石夫人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竹篱切割出的湛蓝天空,仿佛要透过它,看向那冥冥之中、无形无质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天”。
“你既已成就金阙紫府,虚形道莲,未来注定要扛起截教复兴重担,有些事,提前知晓,亦无不可。”
石夫人微微颔,问出了一个看似与“革天之战”毫无关联的问题
“张钰,在你看来……这浩瀚天地之间,可存在所谓的——‘天命’?”
张钰一怔。
天命?
若是在修炼之初,在长陵仙门聆听师长教诲,阅读道经典籍时,他或许会给出一个典籍中常见的答案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或曰,天道酬勤,命自我立。
但在经历了紫气元阙那场以万灵为祭的残酷盛宴,亲眼目睹了无数修士、妖兽陨落后,其一身苦修得来的灵气本源、魂魄精粹,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元阙“回收”的景象后,他心中对于“天地”、“命运”的看法,早已生了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他沉默片刻,整理思绪,而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回答道
“回夫人,晚辈愚见……天地之间,或许本无‘天命’一说。或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坚定
“人人皆可为天命,万物皆有其‘命’,并无高低主次之分,亦无某个凌驾于众生意志之上的、固定的‘天命’存在。天地运转,阴阳五行生克,或许有其规律与惯性,但那更像是江河奔流、四季轮转般的‘自然之理’,而非某种拥有明确‘意识’与‘目的’的‘天命’。”
石夫人听着张钰的阐述,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深深欣赏与慨叹的笑意。
“好,好一个‘人人皆可为天命’。”她轻轻点头,眼中光芒闪动,“没想到,你不过檀宫……不,如今该称你为紫府之境,竟能有如此见识。看来,《元辰炼神术》十九载红尘洗练,紫气元阙生死搏杀,于你而言,不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心性与见识的脱胎换骨。”
她话锋一转,语气复归沉凝
“你的见解,既对……也不对。”
张钰精神一振,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你说天地本无天命,或说天命即众生自身,此乃站在‘个体’、‘当下’视角的真知灼见。”石夫人缓缓道,“上古之初,乃至更久远的混沌岁月,天地确实处于一种‘无意识的混沌’状态。阴阳五行依其本性流转演化,诞生万物,万物生灭,复归天地,循环往复,并无一个明确的‘主宰意志’或‘既定剧本’。那时的‘命’,更多是万物自身禀赋、际遇与选择的综合,充满无限可能。”
“然而……”石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这一切,自‘域外之力’大规模入侵之后,开始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