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最好能把他气走,然而过了很久,萧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紧,声音闷在她头顶:“阿荷,你做的就不低贱。”
萧烨自然知道她在同话气他,也不想同她多计较什么,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她离开园子。
路上他在她的腰间捏了捏,忽然说道:“怎么瘦了?婢女们对你不好么?孤换了她们。”
苏荷有一肚子话要骂回去,却不料还没得及开口,别苑四处忽地响起一阵沉厚的钟鸣,又低又闷,一下又一下撞进人心里。
苏荷没听过这种钟声,却能感觉到它的沉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萧烨也停下来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她。钟声还在响,苏荷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在她腰上,像铁箍。
她抬头看他,除了脸色发白,眼底还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后他又将她放了下来。
苏荷站在原地,看着萧烨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最后她也似被这钟鸣弄得心里哀凉。
身侧的婢女们尽数跪着,额头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苏荷一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她吹得晃了晃,那钟声还在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沉重的声响。
缓了许久,她才开口问:“汀兰,这是什么声音?何意味?”
伏在地上的汀兰,小心翼翼回道:“姑娘,这是宫里传来的丧钟,应是皇帝陛下……驾崩了。”
苏荷听说是皇帝驾崩后,没有说话,她很早就听说过当朝皇帝陛下身体不好,一直在强撑着。
她并不感到悲伤,可那钟声一下一下撞进心里,撞得她胸口发闷。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风中站久了,苏荷喉咙发紧,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汀兰,我们回去吧。”
汀兰听命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
回到寝殿后,苏荷用挖回来的荠菜,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盘菜团子,她坐在案前,拿起菜团子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明明都是荠菜,眼前的吃起来却苦涩苦涩的,味道和淮安,和岭南的,都不一样,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把这口菜团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还是苦的。
苏荷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荠菜团子,她叹了口气,将菜团子放回盘子中,眼里莫名其妙含着几滴泪。
可她明明才十七岁,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哭呢?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苏荷去哪里了呢?
她愣愣的看着盘上的菜团子,又注意到装着的盘子是镶着金边的,价值千金。这时她忽然想起原来那个苏荷成了金丝雀,被困在鸟笼里,再也没有自由。
案上无端凝了几团湿痕,一滴、两滴,缓缓洇开,晕成一片模糊。她用手背擦了,又有新的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在淮安山上挖野菜,十七岁的苏荷,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
七日后,帝王葬礼,苏荷虽没有出别苑亲自观看,但听着苑外那丧钟连绵不绝,还有压抑的呜咽从远处传来,她就知道这场葬礼该有多盛大。
她想到像他们这种普通人死后,并不会有什么仪仗,到最后每个人都一样,只有矮矮的坟包,她阿爹是,阿娘也是,或许轮到她,也会是。
等到葬礼结束后,整个京城似乎又恢复往日的平静,没人会记得已经逝去成灰的老帝王。
别苑的婢女们闲来无事,又开始议论萧烨登基后会给苏荷什么位份。
毕竟如今东宫中除了太子妃,便只有她一名奉仪,有人说她一定会是贵妃。还有人说她出身不好,还被一直养在别苑,一定是萧烨看不起她出身,怕是只能得一个小小嫔位。
苏荷不懂她们口中说的什么贵妃,什么嫔位,只想知道阿昭怎么样了。
这两日她总是梦到阿昭,梦里他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茅草屋前,笑着喊她“阿荷”。
她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她喊他,他听不见,最后她急得哭出来,从梦中惊醒,锦枕湿了一片。
按理说皇帝陛下薨逝,他该回来的,可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派汀兰出去打探了几次,都没有消息,似乎没人提起他这个皇孙。
苏荷心中疑惑不解,日日担心他的安危。阿昭他到底怎么了?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一连多日都没有睡好,夜里睁着眼看帐顶,白天昏昏沉沉的。
到了次日,苏荷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忽然听见汀兰火急火燎冲进殿内的声音,“姑娘!皇孙殿下有消息了!”
苏荷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什么消息?快说。”
汀兰垂下头,支支吾吾:“姑娘……他们都说皇孙殿下起兵谋反了!”
苏荷眼前一黑,谋反,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她攥紧被子,摇着头:“不会的,阿昭不会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汀兰不敢说话,跪在地上低着头。
苏荷瘫坐在地上,慌乱间也没忘派人细细打探,最后才得知阿昭打完胜仗后没有归京,在皇帝去世动乱时,趁机拥兵自重,以太子弑父杀兄为由,欲清君侧。
她听着那些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弑父杀兄,清君侧。这些东西她听不懂,可她总觉得阿昭是为了她,才如此做的。
她想起那日萧烨同她说过的话,他说阿昭要和他一较高下。原来较量是这个意思。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明明会很疼,可她却感觉不到。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皇孙殿下会谋反,就连苏荷也不敢信,阿昭会为了她谋反。
夜里,苏荷躺在软榻上睡不着,心像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久久不能平息。她的脑海中都是阿昭的身影,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在岭南的药铺里帮她包药,笨手笨脚。
她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有什么感受,除了震惊之余,她竟然有些怨恨自己。
是她的出现,才让阿昭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中,如果没有她,他依旧是那个万人敬仰的皇孙,同萧烨之间父慈子孝,以后会顺利成为太子,成为帝王。
苏荷正绝望地想着,门外的敲门声忽然拉回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