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起他。
“你没丢人。”我把那块铜牌放进他掌心,“白马义从的规矩,你背一遍。”
他跪在雪地里,哽咽着,一字一顿:
“同袍如手足。伤,同救;死,同葬。弃手足者,斩。”
“你弃了吗?”
“末将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末将是在酸枣突围时被砍的,什长让我先撤,我不肯。。。后来昏过去了,醒来时已在民户家里养伤。。。再后来,白马义从没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颤。
“末将。。。再也没脸回去。。。”
我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沫吹进领口,凉得刺骨。
“白马义从还在。”我说。
他抬起头。
“赵云将军领着,驻扎在幽州。”我看着他,“你这块牌子,带在身上十四年,不是等着今日来哭的。”
赵大壮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铜牌。
“什长。。。还活着吗?”他问。
“活着。”我顿了顿,“他叫陈敢,如今是白马义从的队率。”
汉子低下头,
;把那块铜牌贴在胸口,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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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医学院。
华佗亲自施针,那孩子的高热退了三成。伏寿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额上的冷帕子,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赵大壮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你家还有何人?”我问他。
“婆娘两年前病死了。就剩这娃,叫虎头。”他顿了顿,“婆娘临终说,把他拉扯大,别让他当兵。。。末将没听她的。虎头自己说,长大了要打坏人。”
他低头,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抹了抹眼睛。
“坏人哪打得完。。。”
我没有接话。
郑玄从走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学子。他七十四岁的人了,拄着杖,走得慢,却一步都不肯让人扶。
“使君。”他行礼,“老臣明日启程。”
“郑公,再等几日,等雪小些。。。”
“雪不会停。”老先生打断我,“流民不会停。老臣也不会停。”
他转头看向那些青衫学子。
“这些孩子,在书院读了三年书。三年啊,使君——三年够老夫教完一部《春秋》,够他们背完三千个圣人道理。可他们见过真正的流民吗?摸过冻伤的手吗?给濒死的孩童喂过药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
“书斋里养不出良臣。”他转身,长揖及地,“使君,让老臣带他们去见见这人间。”
我扶起他。
七十四岁的人了,一揖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
“郑公。”我轻声道,“您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有清明的光。
“老臣要一个承诺。”
“您说。”
“将来若有太平之日。”他一字一顿,“不要让这些孩子,再写流民诗。”
我看着他。
风雪灌满长廊,吹动他稀疏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