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雪莱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此刻——他靠在雪莱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冷冽的、像高山雪顶一样的气息。
他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没那么硬了。
乌希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隔着那层皮肉与肋骨,那里的跳动比往常更强烈,但是跳的越快,心就越软。
原来心软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乌希克把脸往雪莱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的幽绿眸子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会说。
他只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猫,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北部之夜,第一次允许自己靠在另一个家伙身上。
不用放哨。
不用戒备。
不用时刻准备着,在对方露出杀意之前,先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心口。
他只是……靠在这里。
睡着了。
乌希克睡过去了,他睡得很沉,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仿佛在这难得的暖意里,终于舍得放下那些无休无止的警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雪莱低头看了他很久。
火光映在乌希克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惯常的冷厉线条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被这样一直靠着,其实身体会很僵,谈不上舒服,但是雪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了些,让怀里的乌希克能靠得更安稳。
洞外风雪仍在呼啸。
乌希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东部密林,潮湿、闷热,腐叶与血腥的气息交织成一张透不过气的网。
他还很小,八九岁吧,瘦得不行,骨节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
乌希克虽然天生带毒,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他的毒素并不足以致别的虫族死亡,所以他的特点也并不突出。
也就那么一点点的毒素,能怎么样呢?
还是只能被训练,还是只能被养蛊。
十个小杀手,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
他们挤在一起,脊背抵着脊背,膝盖顶着膝盖,没有谁能直起腰。
铁条生锈的味道混着年幼躯体散发的汗腥,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淤积,凝成比饥饿更难以吞咽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叫做恐惧。
笼子被吊在树上,风来时,它会乱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果实。
而在东部密林当中,每当秋季来临,就会结满了这样的果实,密密麻麻的挂满了这样的笼子,笼子里没有食物,饿了,就吃尸体,渴了,就喝血。
昨夜死的那一个还没被吃完。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啃骨头,细碎的声响像老鼠磨牙。
要怎么逃出笼子呢?
笼子里有一个钥匙,能出笼子的只有一个,在笼子里关着的杀手需要互相厮杀,直到杀的只剩最后一个,抢到了钥匙才能打开门。
乌希克首先抢到了钥匙。
钥匙不仅仅是钥匙,也是攻击的工具,在杀手训练里最重要的一条是,万物皆可为武器。
第一个朝乌希克扑过来的孩子体型很大,也很凶猛,乌希克用手里的钥匙戳穿了对方的喉咙。
钥匙很钝,所以要用力。
那个孩子抽搐了很久,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第二个,第三个。
他记不清顺序了。
只记得后来笼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血从笼底缝隙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笼子还在晃。
第二天、第三天,笼子里的杀手越来越少,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笼缝里塞满了骨头。
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狠得眼珠发绿,趴在笼子另一端死死盯着他。
好无聊啊。
乌希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爬过去,把钥匙递到他面前。
“你别杀我,钥匙给你。”
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