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予卡芙丽亚的,不仅仅是食物、药物和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是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在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温暖,是在被全世界践踏后唯一的尊重与温柔。
对一个从未体验过“被爱”为何物的灵魂来说,这束光太亮,这份暖太依恋。
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而阿奇麟,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情因果也与这里迥异。
他怀着修行者的慈悲而来,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想象会如何生长的种子。
他将卡芙丽亚当作需要引导的孩子,却忘了这个孩子的心智、情感与对世界的理解,早已在残酷的东境被塑造成应有的模样。
阿奇麟没有想到,那些在他看来温和的引导、克制的距离,在卡芙丽亚扭曲的感知里,全成了若即若离的折磨、欲拒还迎的暧昧。
梦的最后,是告别的那天,少年无亚雌论如何都不想让他走,几乎要把眼睛哭瞎了。
于是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一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说等花开的时候,他会回来。
少年亚雌紧紧攥着那包种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等你,哥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只有阿奇麟知道,那包种子根本就不会开花。
阿奇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对卡芙丽亚来说,也足以让那份依赖慢慢褪色。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少年会长大、会释怀、会找到新的生活。
可是,卡芙丽亚没有“新的生活”。
阿奇麟一走,光熄灭了,卡芙丽亚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黑暗里。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成了卡芙丽亚十年里唯一的信仰与诅咒。
每一天,他都守着那个谎言活着,又在每一天结束时被那个谎言杀死。
那个冬天的温暖,就好像一场幻梦,成为卡芙丽亚此后三千多个冰冷日夜反复咀嚼、又爱又恨的唯一记忆。
所以,当十年后,阿奇麟以几乎没变的模样再次出现,而卡芙丽亚却已面目全非时,这场重逢注定是一场劫难。
阿奇麟当年的一次又一次不忍心,终究埋下了孽缘。
谁错了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世界错误的尺度,去丈量了卡芙丽亚那早已被苦难烧灼得滚烫的心。
当年心软,当年的于心不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挣不脱的网。
因果之网。
阿奇麟救了卡芙丽亚,又离开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亏欠,这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而十年后的卡芙丽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眼神追随阿奇麟的少年。
卡芙丽亚用仇恨与偏执将自己武装,用疯狂与残忍作为刺猬一样的外壳,然后带着一身伤疤和无法化解的爱恨,重新站到了阿奇麟面前。
黄金船上的奢靡与黑暗可以摧毁,师尊的遗踪可以追寻,但卡芙丽亚这颗因阿奇麟而燃烧、也因阿奇麟而痛苦的心,才是阿奇麟此行必须度化的最大劫难。
世之因果。
有因必有果。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还的,也终究要还。
种因者,终须食果。
这就是阿奇麟的待完成的修行。
——
自从那天坦诚的谈话后,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暂时汇入了一片平缓的浅滩。
阿奇麟依旧戴着无面者的面具,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黄金船上行走,但夜晚,卡芙丽亚会要求他摘下面具,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有时卡芙丽亚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寻找阿奇麟的手,握住了,才能继续躺下去睡觉。
真是近乎怀旧的平和,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们甚至能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说东部密林里某种罕见的菌类,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的类别和习性之类的。
又或者简单一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很多时候也就是随便聊聊。
借着这份暂时的平静,阿奇麟开始暗中探查黄金船。
他行动谨慎,借着无面者的身份之便,逐渐摸清了船上的布局、守卫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的集中管理的区域。
然后,阿奇麟打算去找尼尔。
这天,尼尔正独自在船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抱着一盘水果,一脸苦大仇深地啃着。
阿奇麟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此时,尼尔正把一颗葡萄愤愤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心里大概又在咒骂缪瑟斯和这该死的破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