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是丝绸的,一盖上去就把那具瘦削的身体淹没了大半。
艾丽斯只露出一个脑袋,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白。
“睡吧。”路德说。
艾丽斯眨眨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路德的袖子。
“哥哥。”艾丽斯说,“你今天不陪我一起吗?”
路德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睡吧,今天要整理东西。”
艾丽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放开。
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炉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可能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路德,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路德坐在床边,炉火在壁炉里跳动,把艾丽斯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那么小,那么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伸出手把艾丽斯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或许是心智变得更加纯真了,所以也更容易入睡了,艾丽斯睡得很快,他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可能是觉得脸上痒痒的,就把脸往路德的掌心里蹭了蹭,似乎真的没什么防备心。
谁能相信这居然是艾丽斯呢,和以前判若两虫。
当时,艾丽斯在北海之心谋反,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了,路德的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局势。
艾丽斯的亲王之位绝对保不住了,而且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厄诺狩斯一定会拿他来立威。
谋反这种事,在任何地方都是死罪。
北部尤其如此,这片雪原上从不讲什么情面,刀剑之下,只有生和死。
厄诺狩斯之所以前几年没有杀艾丽斯,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确实在僵持之中,另一方面是因为艾丽斯还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
可这次不一样,谋反就是谋反。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厄诺狩斯需要给北部一个交代,那些跟着艾丽斯谋反的家族需要一个下场,北部的规矩需要一个祭品。
艾丽斯就是那个祭品。
路德在艾丽斯被关入地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虫群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被押下去,厚重的地牢铁门在艾丽斯身后轰然关上。
艾丽斯那个眼神,路德一辈子都忘不了。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那天晚上,路德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枯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久。
结婚这么多年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那他们的渊源已经很深了,从艾丽斯还是个小家伙追在他身后的时候算起,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当时只道是平常啊。
艾丽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路德身后,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像只瘦狐狸,而且艾丽斯不太在别人面前笑,但是反而会笑着讨好路德。
后来艾丽斯长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仰慕变成爱慕,从爱慕变成占有,从占有变成疯狂。
他抢走了路德和厄诺狩斯的联姻,用尽手段把路德绑在身边,然后开始无休止地猜忌、试探、发疯。
路德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偏执的爱意。
艾丽斯的爱太浓了,浓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像北部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
路德不讨厌艾丽斯,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艾丽斯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责任?是习惯?是怜悯?还是……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路德做不到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艾丽斯去死,所以他出手了。
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毒药,是高浓度的迷药,是路德亲自配的,亲手递过去的。
然后路德故意放出消息说艾丽斯死了,借以保全艾丽斯的性命。
对外说是畏罪自尽,对内说是秘密处决,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敢怀疑。
厄诺狩斯远在北海之心打捞,谋反的亲王死在地牢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那些贵族们松了一口气,那些跟着谋反的家族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忙着撇清关系,没有虫会去追究一个死虫的真假。
路德就这样把艾丽斯藏了起来。
他秘密地找了最信得过的医官,用了最好的药,日夜守着等着艾丽斯醒来。
他以为艾丽斯醒过来之后会闹,会骂他,会用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要救他,问他是不是终于动了心,其实这样也不坏,谈一谈也好。
可艾丽斯醒过来之后,只是茫然地看着路德,他眨眨眼睛问了一句,你是谁。
路德在那一瞬间荒诞到以为艾丽斯在装。
所以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等着艾丽斯突然笑起来说“骗你的”,等着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等着那熟悉的、让路德喘不过气来的热烈重新回到那双眼睛里。
可没有。
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