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这里的冷,是能把一切试图活下去的东西都冻死的冷。
常年下雪,偶尔露出的天空都像是被冻住了的铅灰色。
那一片的白色看得久了会灼伤眼睛,会让视线模糊,会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知道自己在被那无尽的白色一点点吞没。
北部还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那些树是北部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它们生得扭曲,生得倔强,生得枝干虬结,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雪硬生生拧成了这副模样。
墨绿色的针叶上永远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它们站在那里,守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针叶林下面是黑土地,黝黑的,肥沃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黑是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生机。
毫无疑问,黑土地是肥沃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细腻的、油润的质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气息。
它是大地的心血,是自然的馈赠,是任何一片温暖的土地都会为之骄傲的宝藏。
可在这里,作物是难以生长的。
因为太冷了啊。
寒冷夺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和温度,没有种子会落在这片土地上。
它的肥沃无处施展,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在这片该死的寒冷里,只能被冻住,被封存,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动弹不得。
除非那些坚硬的土块被砸碎,被碾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成细碎的颗粒,在崩塌,在瓦解。
就像是坚守了太久的防线,自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一个王不该有的软弱……
现在机会来了,海水倒灌了,它们都在瓦解、浸下去,把那些被砸碎的土块泡软,泡烂,泡成一片泥泞。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黝黑的泥水变成了一个软潭,陷进去就带出更多的湿意,冻土化开,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下去,把那海水也一并吞没。
海水倒灌之后,从每一道被犁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黝黑的表面往下淌,汇聚成一道道蜿蜒黏稠的泥水浆液。
黑土地就像是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像巧克力酱被搅动时泛起的漩涡。
北部的风雪一旦过去,所有的酒心都融化了,那颗巧克力最中心窝的部分化开了,于是那些被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封存了太久的烈酒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119章第4章·虫纹
“不许标记!”
巧克力其实很适合北部。
因为巧克力只有在低温下才不会融化,只有寒冷中才可以长久的储存,可是一旦融化,那么尝起来就是甜滋滋的。
毫无疑问,巧克力的外壳是硬的,是苦的,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可当那外壳被咬开,流出来的就是甜腻的酒心,汁水四溢。
一点一点,一块一块,碎成渣,融成泥,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壳,哪里是心,哪里是硬,哪里是软。
都混在一起了,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黝黑温热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厄诺狩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瞳孔涣散又收缩,收缩又涣散,宛如是溺水的兽在拼命挣扎,又宛如是沉入深海前最后一眼望向天光。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
铠甲也融化了。
那曾是厄诺狩斯引以为傲的一切——坚硬的皮肤,强悍的肌肉,百战不挠的筋骨,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躯。
那是如今的北王用无数场厮杀、无数次濒死、无数道伤疤换来的铠甲,是他在这片雪原上站稳脚跟的资本。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从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处开始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化成泥,变成了泥泞的软烂的、一碰就陷进去的根本无力挣脱的不堪。
酒香从那些泥泞里散发出来,因为被融化了,所以不再是烈酒入喉、刀子割肉的味道了,而是被浸泡透了之后、从里到外渗出来的那种醇厚。
是整片黑土地都被泡在酒里,每一寸土都浸透了酒香,现在被榨干了,被拧紧了,被逼到了绝境,那酒香就再也藏不住了,从裂缝里沟壑里往外渗。
那东西是温热的,是黏稠的,是无穷无尽的,它顺着沟壑往下淌,淌进每一道缝隙,淌进每一个凹陷深的地方。
海水倒灌铺天盖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垮堤坝,淹没田野,吞没一切试图阻挡的东西。
黑土地在海水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它只能被吞不尽的海水浸泡,无穷无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永远没有尽头。
真是漫漫汪洋。
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白。
一瞬间,厄诺狩斯以为自己来到了雪原。
可是不对。
雪原不应该是这样的。
厄诺狩斯的意识开始飘忽,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从那个被反复耕耘的躯壳里飘出来,像一缕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了半空中。
从上往下看,看见黑色的兽皮,兽皮已经皱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他还看到了……无力耷拉着的翅翼,抽搐的尾巴,尾巴上面鳞片窸窣,像一座山一样陷在那片狼藉里震颤,好似玉山将倾、风凄雷厉。
那是自己?
好像是吧。
可厄诺狩斯看到的自己的表情太过陌生了,眼睛还睁着,可那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还张着,可那喉咙里溢出来的,是他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何其软弱无能,犹如懦夫。
那是北王该有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