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折
曾用半年攒好的钱,给元儿买了条趈毯,只为了让它夜里不那麽冷。庭舟亲手把厚厚趈毯搁在元儿身上,心里头暖得很——仿佛冻不着的是他。奈何,翌日,庭舟割草喂元儿的时候,被毕媪发现了这条趈毯的存在,骂骂咧咧半个时辰,一转身又告诉了毕宦。
毕媪先是把趈毯撕碎。扔在儿子头上。
“真是个败家丶败死家的狗东西!给羊买,你脑子坏了?好!既然脑子坏了,还读什麽书?!明儿别再去书塾了,贱东西!”
在毕媪气愤地要去踹元儿的时候,庭舟心口发冷,仿佛含着冰块在胸膛里。他本能地扑过去,护着元儿:“娘亲,娘亲……对不起!儿有错,儿以後再也不买了,可以吗?真的对不起。”
毕媪鄙夷道:“这却奇了他娘的怪了,你是我生的,还是它生的?我是你老娘,它是你老娘?狗杀才(1)!”
庭舟哭着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毕宦呼唤一声,“有客!”毕媪偏过头去,答应一声,遂去烧羊肉了。唯独留下庭舟和元儿冰封在原地,天空有细雪飘起。
庭舟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什麽都有可能发生。
他方才真的害怕元儿被母亲伤害。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只恨自己不能如蚌贝,长出一层能够保护自己的壳来。
彼时,他还未曾料到,自己第二日,便与元儿分开了。亲眼所见,阴阳两隔。
恰好这一日大雪封山,毕宦不能去放羊,便枯坐在家的门槛上,叼着烟斗吞云吐雾。见儿子为小羊羔冒着雪去割回苜蓿草,冻得满手红肿,心里便无端觉得愤懑难抑,他娘的老子在这里坐了大半日,你不给老子端热茶,真真养了个白眼狼!
既是寒雪时节,自然也不曾有几个客人来吃羊肉。毕媪煎完合意饼饵,唤毕家一老一少来吃饭。毕宦扔下烟斗,哼唧着动身,而庭舟在全神贯注地看元儿吃苜蓿草,并不曾把母亲的呼唤听入耳。
毕媪自然动了气,扔下木铲,径自踏出来,看看儿子究竟在做什麽。有昨日趈毯的事儿在,他今日又看羊吃草不来用膳,毕媪的火气自然噌地烧起来了。
“叫你!耳朵冻碎了,没听见?”毕媪尖叫着,一脚踢在儿子腰上。
“听,听见了……”庭舟满目恐惧,嗫嚅不止。
“听见了?骗鬼!”不知为何,毕宦也暴跳如雷,在寒冷气得烧红面颊,直烧得长须倒挂,提起儿子水蓝的衣襟,没头没脑地踹了几脚。都把庭舟踹到水缸後面,他的上腹被猛击,对着雪便呕了片刻,什麽也不曾呕出来,只能像脱水的鱼一样喘息。剧烈的胃痛之後,庭舟挣扎着回首。
屠刀的寒光刺痛他的眼。
是少年不忍卒见的残忍。
“啊——不——求你,求你!别!”
哪怕刀锋凛厉,少年却忘记畏惧,爬也要爬过去,保护他的元儿。可小羊嘤嘤的叫唤声已响在耳畔,血红色也蛮横地侵染他的眼眸。
父亲杀了元儿。生生砍下元儿半个头颅。
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
庭舟连哭泣都浑然忘记,无力感在天地间汹涌。他甚至不能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麽。哪怕元儿的半个羊头就滚落在他身後,一只眼睛还未溃散,仍旧如紫葡萄一般。元儿的血,汩汩涌出,染红这晦暗凌乱的人间。
有些血,连冬日霜雪都不能掩盖。
“看啊!你看啊。”毕宦杀死羊羔,心情好了几分。甚至唇角勾出几分狰狞的笑意,示意儿子继续看羊吃草。
《阴阳簿》里记载:毕庭舟年二十五殁。
其实他早在八岁的风雪里,死去了。
看到此,奈何桥上,羁束丶纵横丶夜明珠组成的闲的没事儿服务冥府三人组都愣住了,表示看不下去,实在是看不下去。
又表示对老毕的佩服。经历过这个,只是不想投胎,给够颜面了。最起码不曾报复社会。
夜明珠冷道:“为人父母,无须审查,当真令人心寒。”
纵横蹙眉:“这是一对儿变态吧。这麽对自己亲生儿子,也不怕报应!”
那种无奈,直直要透过奈何桥上残画走出来。庭舟是那样爱元儿,用整颗心去呵护它丶对它好,可惜他自己都太过弱小,不能保护好它。
所以,才在寻到元儿後,说一声,对不起。
元儿是他暗无天日的生命中,唯一的光点。
羁束道:“世人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可无论是好人坏人,都能任意成亲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