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折
元儿?
纵横温柔一笑:“原来是小羊。这个名字很可爱呀。我还以为是你忘不了的人呢。”
夜明珠亦道:“不过桥,不投胎,便是为了寻你的小羊,对不对?”
羁束颔首,拍拍孤鬼的肩,奈何忘了他是鬼,并无斤两,一下子拍了个空:“兄弟你早说,我们仨今儿啥都不干,就帮你寻小羊。”
不知为何,闻言,孤鬼心口有委屈和酸涩暗自汹涌而来。不是为此时此刻的自己委屈,是为从前的自己委屈。可它已成鬼魂,不能流泪。
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感觉。终于有人感觉到,它的小羊,对它有多麽重要。
羁束微微一笑,唤鬼吏捧出《阴阳簿》。啓开烧云纹玳瑁宝匣,竟是一卷雪白的书册。他轻拂玄袖,用术法把雪卷请到桌案上,登时书页如风起溯雪一般纷纷扬扬展开。
羁束青丝潇洒地翻飞在空中,他毫不在意,朗声问道:“阁下名讳?”
“姓毕,名唤庭舟。”
“生卒年,可还记得?”
“生年为仙南国惑锦十三年,卒年二十五岁。”
纵横与夜明珠对视一眼,皆暗暗叹息,毕庭舟二十五殁,竟这样年轻。也是知情知性的年纪了,最为牵肠挂肚的,不是父母高堂,不是故交知己,不是至情爱人,竟然连人也不是。
而是一只小羊。
纵横低眉,觉得怪异。
夜明珠暗笑:“冥府《阴阳簿》百尺,卷帙浩瀚,里头什麽故事没有?无妨,你我且听下去罢。”
羁束思忖片刻,唤道:“寻到了。你且来瞧瞧,看是不是这个元儿。”
得冥王相助,找到日思夜想的小羊。毕庭舟并未显示出多大的感激来。他颔首,挪步过去。声音里喑哑透着疲倦,倒格外让人善悯:“正是。多谢冥王殿下。”
“不客气,不客气。”羁束眸间含笑,遂令鬼吏赴元儿魂魄所在的方向寻去。不过两个时辰,便有鬼吏禀报,寻得毕公子的小羊。
佳音在前,毕庭舟的反应却先是後退一步,随後才踉跄着去看元儿。
三人对着《阴阳簿》,你看着我,我看着他,彼此都不言语,气氛倒很温暖。羁束用挂着蝠翼阴纹黧铜护甲的手抚摸卷身,也不令鬼吏收起,就这麽摆着。《阴阳簿》多年不见光,乍一“出世”,便发出些许红光,犹如打量人间。
纵横一向对旁人不吝赞赏,她说:“今夜,你做了对的事情。”
羁束挑眉:“怎麽了?”
“你为老毕寻元儿,不惜请出《阴阳簿》,虽然他只是普普通通一缕孤鬼。你做得对,唯有解开他的心结,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投胎,怪道前任冥王选你作继承人。”
夜明珠抿一口象牙描金错雕茶盏里的琼浆,颔首:“阿酒,前任冥王是被九重天贬官削爵,後九重天方定下羁束公子继任。”
“啊,原来如此。”
羁束道:“他被罢免的缘故,便是强迫孤鬼们投胎,直接令鬼吏扔下奈何桥。这样的简单粗暴,其实又有什麽意义?我觉得,用权力呼风唤雨,使一只鬼屈服,远不如用一日的时辰,走入它的内心,知道它想要什麽丶渴盼什麽丶厌恶什麽,为什麽难过,为什麽拒绝转世,一点一点填平它的伤口。这样更有意思。”
纵横端起杯盏,展颜:“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