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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是,那厢夜明珠和纵横云雨交欢已毕;那厢公子和花魁仍在正正经经私语,抱琵琶的抱琵琶,撩头发的撩头发,并未有甚麽进展。小枝依旧立在屏外,仿佛一尊佛的身影映在牡丹花屏纱。
纵横笑道:“这就很尴尬了哈哈哈哈哈哈。“
谪匣道:“今日乃是仲秋,公子如何赴来。“
公子道:“在下未有家室,仲秋见一见姑娘,有何不可。”
谪匣淡淡道:“小枝,奉茶。”
小枝依言捧上淬白茗茶,搁在案上,转身离去。她觉得琵琶声像是弯曲的弓箭,随时都要刺破自己的肌肤。
“可今日我并不……“
“无妨。在下此来,只为一见。“
纵横又道:“你看你看,人家这哪里是来听戏,分明是月下花前风月缠绵。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你只想上。我!什麽时候你能有人家这觉悟。”
夜明珠并不理会她言语戏谑,只咬住她掌心,顺着玉指一根一根撩拨着细吻。作为回应。
纵横觉得,内心深处,有点儿害怕。她默默想,吓死可爱的纵横小姐姐我了!本以为你是不似飞禽走兽那般有七情六欲,与你谈个恋爱能清水不少,谁知冷情禁欲只是你的面具。
在今冬鹤帷国珞岄城的第一场大雪後,酥骨庭出现了一位诡异的过客,不知从何处而来。
是个老妪。
鹤发鸡皮,瞳目浑浊,黑纱裹袍,唇凝匿笑。
因为她满身尘土,酥骨庭只当是个可怜的鳏寡老儿,并未多想什麽。有几个善心的姑娘怜悯她,便打发自己的丫鬟给她送去碎银或吃食。古怪的是,老妪全然不要,将那些馈赠视若无睹,仿佛她什麽都不缺少,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慈悲到极致的狰狞。
便有人切切议论,想是个痴傻的无家可归的老婆婆。
可怜归可怜,这麽一个老痴子滞留在酥骨庭,到底是妨碍做风月生意。班主心下觉得不妥,客人来此,入目是这麽个老痴子,岂不是要倒了胃口?却也不好直接撵出去,思前想後,唤小厮与她商议:可否愿意留在酥骨庭做厨娘,只须在庖厨捡柴烧火,从此以後酥骨庭养着她。
老妪嘻嘻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尖利的牙,镶嵌在深红的口唇里,使人觉得诡异至极。甚至,一个老痴子,怎麽会有这样桀骜不驯的牙齿?
小厮又道:“婆婆,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呀。”
老妪笑得慈祥,堪比画上观音:“我知道你想干苓春,想干云瑱,还想干花魁谪匣。”
小厮後退一步,惊吓和愤怒争先恐後地流泻出来。她怎麽知道?怎麽会?她怎麽知道的?
那小厮是个血气方刚的十九岁少年,自然在人事上颇有肖想。酥骨庭里又皆是莺莺燕燕。他曾偷来谪匣的中裙,苓春的丝履,夜里自渎,满衾春光。
老妪笑出咿咿的声响,一把抓住小厮带着糙茧的手,竟然无限贪恋地吐出深红的舌头舔舐他的指甲,舌头犹如腐烂的艳丽的鱼。触感也是冰凉冰凉的。
小厮连忙挣扎开,低声咒骂一句:“老痴子!你这是做什麽?!”
老妪温柔地看着他:“孩子,只要你把你的指甲拔下来,送给我,对,要带着血,一整片指甲。我便实现你心中所想。”
“呸!“小厮害怕地离去了,“快滚!滚!我们姆妈早就嫌了你,老痴子!”
老妪还在原地咿咿地笑着,簌簌飞雪沾染在黑纱袍上。
後来,由于她逢人便如此放肆,磨光了酥骨庭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无论见到谁,都讨要带血的指甲,都要姿态放肆,就算是被爆碳脾气的小厮们毒打,也依旧笑得欢喜。
偌大的酥骨庭,唯有小枝,带着期盼走向她。
彼时小枝着一袭水红雀裘,青丝绾成个垂髻,一幅体体面面年轻丫鬟的模样。她手中还捧着几个点心,递给老妪:“婆婆,来,今儿天凉,且吃了这个暖身子。”
老妪没有去接。
她望着小枝。看到她的眼神,蓦然意识到,这个水红裘衣的丫鬟便是自己要寻的人。
小枝收回点心,并未多在意,而是行云流水颔首道:“奴名唤小枝,见过婆婆。”
老妪面颊上的观音慈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诡计得逞的合意之欢,她拉过小枝的右手。抚摸着她的指甲,仿佛那是天下至宝。她跋涉几世几年也要寻得。
小枝并没有觉得惧怕,反而觉得在她和这个痴疯老妪之间,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这种契合使她和她共鸣。
小枝的手很白,也很纤细,毕竟常年拨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