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想了想:“还有可能是服侍高堂。”
“说她狠心呢,也不尽然。眼见着家都要败了,女儿重病,兴许张夫人觉得承受不来。”
夜明珠套了金护甲的指轻轻撩了耳畔白发:“张姑娘的病,好不了了。”
“你又如何知晓。”
“我曾探过她内息,她的血液都不通畅了,肺更是生来受损。”
须臾,小胭脂捧了满怀迎春花枝,藕色前襟满是春泥。她想要编镯子,又想了想,今日晌午的药还不曾煎。因自己踮着脚生活,往药罐中蓄水,做的娴熟。药的苦味远隔几尺都能闻到。
纵横走过去,反手幻化出一枝杏花,笑得粲然:“呀,送你的。”
小胭脂觉得不知所措。
因为此生,从来不曾有人如此待她。
她又觉得害怕。受惯了冷待,乍见温柔,会没由来地害怕。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害怕这种温柔会戛然而止。
“我……”小胭脂不知道该说什麽。
“姐姐……我……”
“我……”
“拿着呀。“纵横把花插在她的小小发髻上,还摆了个好看的形状。又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说:“药苦不苦,你怕不怕。”
小胭脂觉得不能接受,她的怀抱那麽软那麽软,躺进去就想一辈子不出来,甚至还有缥缈的香气。
小胭脂哭了。最疼的时候她都能忍住。
也从来没有人,问她,药苦不苦。
爹爹没日没夜的挣揣银两,自然很少有心力关心她。
药苦。苦的小胭脂舌头麻木。可是她从来没有偷偷不喝药过,因为药是爹爹用血汗钱买来的,而且,她从小到大都隐约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喝药。
纵横心想,在人间不到十二个时辰,怎麽生出这不少怜惜来。但她就是忍不住安抚安抚这个不幸的小姑娘,哪怕这个小姑娘在纵横眼里像蝼蚁一样。
夜明珠修长的身影独立院中,显得风骨似仙。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纵横这个不知道是什麽变的妖,暖心地抱着这个快死的小姑娘。
纵横。她到底心中在想什麽。她怎麽会有那麽多的热情,那麽多笑容。
又闻纵横轻声道:“哭罢,想哭就哭。”
小胭脂默默流泪,一丝声响不发。像一条鱼在痛苦,明明苦到了极致,却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纵横一直抱着她。然後听见她说:“姐姐,我想我娘亲了。”
纵横劝慰道:“她总会挂念你的。”
小胭脂摇了摇头:“她不要我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纵横心想,事已至此,且小胭脂命不久矣,多半这对母女没有缘分再相见了。因道:“世间诸事,总是不如意的十之八九。你放下了,想开了,便好了。再说,你不是还有爹爹在身边吗。”
小胭脂点点头。眼泪还在落下。她一边哭,一边咳嗽,声音是让人不忍卒闻得沙哑。
“姐姐,你从……你从哪里来呢。”
小胭脂蓦然有此一问,纵横心下思绪万千,难道她发觉了什麽?静默了一会儿,她应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姐姐,你是不是神仙呀。”小胭脂挂着眼泪,疑惑地看着纵横,“不是神仙,怎麽会长得这麽好看。还知道昧昙花在哪里。”
纵横不知如何回答。
她很想说,是,我是个神仙。
因为倘若如此,小胭脂会欣喜,她相信自己可以帮她,可以转圜厄运。
可她不能。因为妖界有妖界的规矩,妖道不可随意修改凡人命格,祸乱人间。违者重罚,严重的会被打散原形,魂飞魄散。
药味淡一些了,迎春花香萦绕来。
小胭脂期待的神情呼之欲出。
纵横心想,这个小姑娘再可爱,我也不能为了她不要命啊。只能在不触犯妖界律法的情况下,能助则助。